半小时后,各营的文书,将初步清点结果呈到了冯子才面前。
作为阻击先锋,142团最先接敌的一营减员七成。随后投入反冲锋的二营,战损也近六成。
算上预备队的三营,全团阵亡与重伤者已逾七百。
清妖遗尸不下三千,伤者无从计数。
战果堪称辉煌。
但142团经此恶战,兵力折损过半,急需休整补充。
冯子才带人清点战场时,韦志俊只把大腿上的刀伤草草包扎,目光便再没离开过西面。
清妖溃退了约五里,终于停下来。
远处人影绰绰,正在收拢溃兵,重整队列。
而142团官兵已筋疲力竭,再无追击之力。
韦志俊心如明镜:骆秉彰主力尚存,至少还有两万可战之兵。
若对方主帅横下心来,不惜代价再发起一次那般亡命的突击,仅凭眼下这几百疲惫之兵,即便全数战死,也未必堵得住缺口。
等待最为难熬。
风一阵紧过一阵,日头似乎凝住了,只把惨淡的光,斜斜铺在这片狼藉的战场上。
他依旧有条不紊地传令:补充弹药、加固工事、准备再战。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握刀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然而预料中的反扑,并未到来。
清妖营地虽有骚动,却迟迟不见大队调动的迹象。
许是被这场血战慑住了胆气,许是内部争论不休,又或是在等待什么转机。
就在韦志俊心弦紧绷欲断时,薛津镇南面,扬起了滚滚烟尘。
孟河生终于率十七师主力赶到了。
望见那面熟悉的旗帜与紧随其后的黄潮,韦志俊悬在喉头的那颗心,重新落回胸膛。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积压的疲惫、疼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大腿上的刀伤,钻心的疼,他再难支撑,顾不得满地血污,跌坐在田埂上。
这一坐,才觉双腿止不住地微颤,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脸上板结的汗血泥灰,绷得皮肤发紧。
也正是在此刻,自上京事变以来,便淤积在胸的那团沉郁,仿佛被这场血战彻底冲刷开来,消散在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上。
一种近乎虚脱的松快感漫遍全身,随之而来的,是久违的踏实。
他突然想放声大笑,又想痛哭一场。
最终,他只是扯了扯干裂的嘴唇,对着旷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冯子才拄着那口卷刃的鬼头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近。
他脸上刀伤只草草敷了药,血痂尚新,却浑不在意地咧嘴笑道:
“师长,您这出击的时间卡得真绝!再晚上半刻,我老冯这百来斤,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说着,他将一直攥在手里的两面残旗抖开。
一面旗杆已断,只剩半截,绣金的“周”字在斜阳下泛着黯淡的光。
“这是‘达’字营主将周达武的认旗,”
冯子才语气里透着快意,“这厮冲得最凶,被一营二连长刘勇福迎面一枪撂倒了。”
他又展开另一面被血浸透、几乎看不出底色的旗帜,上面模糊有个“胡”字。
“这是‘湘毅营’胡忠河的。混战中,被二连一排长杨泗洪,从侧面一刺刀捅穿了腰子。”
“两人我都亲自验过,错不了。”
韦志俊低声重复:“刘勇福,杨泗洪……”
他抬眼问道:“刘勇福,就是那个从总裁警卫营出来的年轻人?”
“正是他!”冯子才用力点头,扯动脸上伤口,疼得吸了口气,眼中却满是赞许,
“这小子,年纪虽轻,打仗有股狠劲儿,脑子也活络。”
“他们二连顶在最前头,伤亡最重……却没一个后退的,都是好兵。”
韦志俊沉默颔首,望向正在收治伤员的战场,片刻后道:
“是好兵。没给总裁丢脸,也没给夏军丢脸。”
他语气转为严肃:
“阵亡将士的名录,务必尽快核实清楚,一人不能错漏。名单要早早呈报总部,让抚恤金及时发到家人手里。”
“受伤的弟兄,立即送野战医院。今日能活下来的,往后都是十七师的宝贝,容不得半点怠慢。”
“师长放心,都已安排下去了。”
冯子才正色应道。
这时,一道人影从薛津镇方向快步走来,正是十七师军师孟河生。
他已指挥师主力接管防务,加固阵地,师属野战医院,也大都投入了抢救。
安排好紧要事务,便径直来到这血肉战场的中央,来寻韦志俊和冯子才。
饶是他身经百战,眼前这片刚刚沉寂的屠场,仍让他胸腔发紧,胃里一阵翻涌。
浓烈的血腥混着硝烟扑面压来。目光所及,尽是倒伏的深青色尸骸与暗红发黑的泥泞。
几个未死透的清妖伤兵,发出断续呻吟,更添凄怆。
寒风吹过,卷起的唯有死亡的气息。
几只乌鸦已落在远处枯树枝头,漆黑的小眼睛盯着下方,静静等待着一场饕餮盛宴。
孟河生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压下心头翻腾,快步走到韦志俊身旁,不顾血污,挨着他坐下。
“老韦,”他声音里带着叹服,
“这一仗,打得硬,也打得险……这下,算是给咱们十七师,挣足了脸面。”
“从今往后,谁再敢背后说你半句闲话,我孟河生头一个不答应!”
韦志俊转过脸,看着孟河生诚恳的眼睛,脸上终于浮起一丝久违的笑意。
这笑容扯动脸上干涸的血痂,显得有些僵硬,目光却温和明亮。
他摆了摆手,终是没说什么,只笑了笑,随即撑膝起身,指向四周开阔的田野。
“老孟,你来得正好。”他声音恢复了沉静,“你看这地势,四周除了零星土丘,近乎一马平川。”
“骆秉彰不是庸才,正面强攻官道吃了大亏,很可能舍弃火炮辎重,化整为零,从这些田野渗透东窜。”
“我们不能只守着镇子和官道,得把网撒开,早作布防。”
孟河生闻言起身,极目四望,缓缓点头:
“我来寻你,也正是为了此事。指挥部已布置完毕,正等你这个军事主官,回去主持。”
韦志俊点头,对冯子才道:“子才,快去把伤口仔细处理了,随后到指挥部参会。”
“是!”冯子才挺胸应道。
三人不再多言,转身朝薛津镇走去。
他们踏过被鲜血浸透、踩上去微微发软的土地,绕过一堆堆正被清理的尸骸。
沿途,打扫战场的士兵、忙碌的医护、乃至倚着田埂休息的轻伤员。
看见浑身浴血、步履蹒跚的韦志俊,都不由停下动作,立正敬礼:
“师长好!”
韦志俊没有多言,只微微颔首,目光掠过这些同样满身硝烟尘土的面孔。
但紧随其后的孟河生与冯子才,却敏锐地察觉到,这些官兵眼中流露的神色,已与往日不同。
那不再仅是对上级的礼节性尊敬,更透出一种信赖,甚至是一份与有荣焉的亲近。
那是共历生死、血火同燃后,方能熔铸出的纽带。
回到设于镇内一处大宅的临时指挥部,屋内已聚齐十七师各旅、团主官及主要参谋。
人影幢幢,空气中混杂着烟草、汗湿与纸张墨水的味道。
当满身血污、一瘸一拐的韦志俊踏入屋内时,原本的低语声瞬间止歇。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投向他。
那几位往日虽客气却总隔着一层的旅长、团长,此刻眼神已然不同。
审视与保留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
“师长!”众人纷纷起身,军靴碰响,敬礼声整齐有力。
韦志俊坦然承受着这些目光,抬手郑重回礼。
他匆匆以清水抹了把脸,走到那张铺开地图的方桌前。
“时间紧迫,长话短说。”
他知道,这一战,他赌上了性命,顶着枪林弹雨,将骆秉彰最凶猛的突围铁拳,硬生生砸了回去。
今日他在战场上的每一次决断、每一回挥刀,都已刻进这些同袍的心里。
这一战,涤荡的不仅是战场危局,更是他内心深处那沉重的枷锁。
从此刻起,他才真正在这支纪律森严、崇尚战功的军队里,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
前路依然漫长,挑战未曾稍减。
但至少,他已挣得了一片能够挺直脊梁、放手施为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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