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战场侧翼猛地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夏军万胜——杀——!”
吼声并非来自正面,而是从清妖冲锋队列的左肋方向炸开。
如旱地惊雷,顷刻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厮杀与呐喊。
刘勇福奋力刺倒一个清妖,趁机扭头望去——
只见那青色浪潮的左翼,一面猩红的“韦”字大旗骤然扬起,像暗夜里腾起的火把,在冬日旷野上猎猎狂舞。
大旗之下,五百余名夏军士兵以手枪和刺刀开路,正以惊人的速度,狠狠扎向清妖队列最密集、也最混乱的腰腹!
冲在最前面的,竟是师长韦志俊。
他没有骑马,也未留在后方指挥。
此刻,他脱去了将官的呢料大衣,只穿着一件与士兵无二的黄色棉军装,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精瘦结实的小臂。
右手紧握一柄出鞘的指挥刀,刀身狭长,流动着冷冽青光;左手平端一支手枪。
“跟我上——干翻他们!”
韦志俊的吼声不如冯子才那般洪亮如雷,却更加尖利和决绝。
他的出现,本身便是死战的决心,对苦战中的夏军,不啻于一针强心剂。
他冲得极快,瘦削身形在战场上灵活似豹,又带着一股亡命般的狠劲。
两名清妖挺刀拦阻,韦志俊根本不避,抬手便是两枪。
颈血喷溅在他脸上,他眼都没眨,脚步不停,继续向前猛突!
“师长上来了!”
战场上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随即这呼喊便如野火燎原,在夏军阵地上席卷开来。
“是韦师长!”
“夏军万胜!杀啊——!”
苦战多时、伤亡惨重的夏军官兵,此刻仿佛被灌进了一壶滚烫的烈酒。
那面“韦”字大旗,那个冲杀在最前方的瘦削身影,比任何号令与鼓动,都更叫人血脉贲张。
韦志俊率领的这五百人,是留作预备队的142团三营。
身为沙场老将,他岂会不知高级指挥官,该坐镇后方。
而非像个突击队长般,亲自冲锋陷阵。
然而,战场形势,已经容不得他按常规行事了。
142团的一营、二营已与正面清妖杀得难解难分,他手头再无余兵。
倘若一营、二营打光,仅凭这五百预备队,绝难挡住清妖主力的冲击。
而薛津镇一旦失守,数万清妖便将破网而去。
他韦志俊在夏军中的首战,若以惨败失职收场,这让他何以自处?
天京事变以后,他承受了多少猜忌与清洗?加入夏军以来,又忍受了多少白眼与审视?
那些闭门羹、冷眼与闲言……
这一切,都源于他身上那个“韦昌徽之弟”的烙印。
若此战战败,那些旧仇与非议,恐怕立刻就会化为要他性命的绞索。
到时候萧云骧还会保他么?凭什么?
所以,比起战败的后果,他宁愿战死。
以夏军师长的身份战死,至少,不负萧云骧不计前嫌的信任与重用。
更何况,死中未必无活路。
孟河生的十七师正在驰援。只要再坚持一个小时,合围便可完成。
这一冲,是赴死,更是求生——为部队求生,也为自己搏一个用胜利洗刷身份的前程!
正是这屈辱、恐惧、孤注一掷的决绝与希望交织在一起,催生出了这次险到极致、也狠到极致的突击。
而选择侧翼突袭的时机和位置,则体现了他作为老将的战场嗅觉。
清妖并不知道他们在薛津镇,究竟有多少兵力。
且攻势已达顶点,阵型前凸,侧翼正是最薄弱混乱之时。
这一击,是拼命,也是精准的战术手术刀,正打在清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七寸上!
于是他领着142团第三营,以手枪与刺刀开道,直插敌军侧翼。
战局果如他所料。
三营宛若一柄出鞘利剑,以他为锋尖,狠狠刺入清妖战阵最薄弱处。
士兵们组成攻击阵型,子弹与刀锋所过,混乱的清妖,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
“转向!朝正面压过去!”
韦志俊挥刀劈翻当面一个兵勇,对身旁的三营长厉声喝道。
三营的阵列闻令猛然左转,如同一柄巨大的铡刀,横向切向清妖正面部队的侧后方!
清妖彻底乱了。
正面是冯子才所部死战反扑,侧面又杀出这么一支锐不可当的生力军。
两面夹击之下,原本就颇为混乱的攻击阵型,开始崩解。
军官喝止不住,无数兵勇茫然四顾,只见前后左右尽是黄衣夏军与雪亮刺刀,还有瓢泼的弹雨。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营官还想呼喝指挥,却被一颗从侧后方射来的子弹撂倒。
最后的抵抗意志,终于溃散。
“败了!败了!”
“跑啊!快跑!”
幸存的兵勇,再也顾不得赏银军法,转身就逃。
一人逃,十人效,百人随,顷刻之间,方才还汹涌如潮的攻势,便演变为全线溃退。
青色人潮向后倒卷,互相推挤践踏,只求比同伴逃得更快。
枪声与喊杀声渐渐稀落,最终只剩下旷野的风声,以及弥漫天地、令人头皮发麻的呻吟与哀嚎。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快!”
冯子才沙哑的嗓音带着焦灼,在硝烟未散的战场上回荡。
他自己左脸颊被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皮肉外翻,鲜血糊了半边脸,已凝成褐红的血痂。
但他毫不在意,提着那口已卷刃的鬼头大刀,在尸骸与伤者间奔走,呼喊着麾下的战士。
挎着急救包的卫生兵们,开始艰难地在尸山血海中穿行。
他们脸色发白,依照夏军战场救护条例,先辨认、救助尚在呻吟的己方伤员。
止血,包扎,简易固定。
刘勇福站在血腥气浓得化不开的田野上。
激战时的热血与暴烈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全身的疼痛酸软,以及眼前景象带来的强烈冲击。
目光所及,宛若修罗屠场。
以薛津镇西口为原点,向外辐射数百米的荒地上,密密麻麻铺满了尸体与伤者。
其中绝大部分是穿着深青色号衣的清妖,他们以各种扭曲痛苦的姿态倒卧着,有的叠压在一起,有的孤零零蜷在沟渠边。
鲜血从伤口不断涌出,将大片土地浸成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
许多尸体面目狰狞,双眼圆睁,凝固着临死前的恐惧、疯狂或绝望。
夏军那黄色的军装身影,也星星点点夹杂其间,数量远少于清妖。
但每看到一处,刘勇福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不远处,那个曾用工兵铲救过他的吴凤典,此刻正坐在血泊里,肩胛处一道刀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
一位卫生兵半跪在地,用剪刀剪开他被血浸透的棉衣袖子,撒上止血药粉,包扎伤口。
刘勇福踉跄走向跌坐于地的杨泗洪,摸出自己那个浸透汗与血的急救包,蹲下身,与卫生兵一起,按住杨泗洪不断渗血的肩膀。
“忍着点,泗洪。”刘勇福声音干涩。
杨泗洪脸色惨白,却还挤着笑打趣:
“连长,我好像……好像干掉了个清妖大官。你得……得给我请功。”
刘勇福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用力扯开绷带,连连点头:
“我看见了。你小子,运气不赖。这功劳一准儿给你记上。”
他擦了下鼻子,声音哽咽:“你先给老子好好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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