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的最后一站是赣东。十月中旬,已有凉意。
一日傍晚,探马带着总部急件追到宿营地。
萧云骧正与石达凯两人,在灯下研究一份景德镇瓷器销路分析表,闻讯接过信件。
火漆完好,拆开,是彭钰麟亲笔。
前半部分汇报内部整顿进展,后半部笔锋轻快:
“……另有一桩家事喜讯。小女雪梅于农历八月廿七日酉时,平安诞下一女。”
“母女俱安,雪梅恢复尚好,婴儿啼声响亮。家中皆喜,唯念你奔波在外,未能亲见。”
“取名之事,雪梅嘱我斟酌,思之再三,尚未定夺,盼你归来再议……”
信不长,萧云骧却连看了好几遍。
灯火下,他表情柔和,嘴角微微扬起,那笑意里混着喜悦、歉疚与思念。
他将信递给一旁,面露探询的石达凯。
“恭喜阿骧。”石达凯看完,拱手笑道,“喜得千金,乃是大喜。”
萧云骧开怀一笑,小心将信折好,收入怀中贴身口袋,
“出来快五个月了,没想到赶不上。雪梅她……辛苦了。”
他走到帐外,望着西北方向江城所在的夜空,伫立良久。
夜风掠过原野,带来远山的寒意。
石达凯站在他身后,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喜悦与牵挂。
他想起自己在上京罹难的妻儿,心头黯然,随即隐去。
数日后,他们结束巡视,返回江城。萧云骧第一时间赶回彭府。
家中喜气洋洋,彭雪梅产后虽显清瘦,精神却好。
萧云骧抱着襁褓中粉嫩的女儿,动作有些笨拙,十足小心,眼中笑意流淌,连日疲惫一扫而空。
次日,彭府设了简朴家宴,只请枢务堂几位成员及家眷。
席间,萧云骧再次请岳父彭钰麟,为外孙女赐名。
彭钰麟显然深思熟虑,捻须缓缓道:
“古语云: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楚人精神,在于坚韧不拔,敢于开拓,可谓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江城地处古楚核心,又是我等腹心之地。这孩子生于夏府攻坚之际,望她日后能承先辈之志,有美玉般温润坚贞的品格。”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看,就叫‘楚瑶’吧。萧楚瑶。”
萧云骧自无不可。
名字定下,众人齐声道好。
李竹青还趁势起哄,要给他家小子定儿女亲家,被彭钰麟一眼瞪了回去。
女儿满月后不久,各地秋粮入库消息陆续传来。
加上此前储备,府库空前充实。
同时,彭钰麟主持的内部整顿告一段落,风气为之一清。
佐湘阴主导的整训强化了纪律,赖汶光协调的军火储备已然达标。李竹青的情报网络更加缜密,舆论铺垫早已展开。
军情局情报如雪片般飞来:
江南战事惨烈,劫掠屠城屡发;清妖已逼近上京城外围,神国兵少粮蹙,覆灭在即。
旧朝似也觉察夏军意图,各路大军在钦差严令下舍命强攻,欲尽快腾出手来,与夏军决战。
时机,成熟了。
十一月三日,枢务堂七人进行战前最后一次会议,气氛肃然而炽热。
巨大的沙盘抬到厅中央,插满代表夏军、神国与清妖的各色小旗。
赖汶光手持细长木杆,立于沙盘前,精神饱满。
他没有多余言辞,直接指向沙盘,声音清亮冷峻:
“全军总攻,定于十一月十日。四路大军,同时出击,一举廓清天下!”
木杆点在岭南:
“第一路,东击闽浙。”
“命陈钰成率第四军,由粤东入闽,破敌后,继续北上入浙,阻江南之敌南逃之路。”
木杆移至皖南:
“第二路,由佐先生统帅。”
“兵力有叶芸来第六军、刘昌林第七军,汇合黄文金长江水师全部主力,自池州、徽州出发。”
“首要目标,击溃围困上京的张国梁、骆秉彰、胜保等部清妖主力,解上京之围。”
“同时,对神军各部劝降,若其冥顽不灵——”
他停顿半秒,“则武力解决。”
萧云骧此时插话:
“佐先生,攻城战术务求精准,最大限度的减少平民伤亡。”
接着又意味深长补了一句:“此路由先生全权负责,诸事皆可临机专断,事后汇报即可。”
佐湘阴心领神会,肃然领命:“明白!定当妥善处置,既要破城,更要保民。”
赖汶光手中木杆移向安庆:
“第三路,扫荡江淮,策应南北。”
“林启荣第五军、赖裕新第八军,东出皖省,扫荡江淮之间的李绍荃等部清妖,打通南北通道。”
“既护卫江南侧翼,亦随时准备支援中原战场。”
赖汶光说罢,萧云骧微笑看向石达凯。
石达凯明白萧云骧的心思——第八军是以他的旧部为基干扩编而成,由他指挥,本顺理成章。
他却站起身来,声音坚定:
“总裁,诸位同僚。石某确有一请。”
“江淮战场固然重要,但我更愿前往中原战场,乃至直捣旧朝京师。”
他畅快笑道:
“北伐幽燕,犁庭扫穴,此乃石某平生所愿。恳请总裁成全。”
厅中微微一静。众人皆明其意:
指挥包含旧部的战场固然顺手,却易惹“扶植私兵”之嫌,这在夏军是大忌。
主动请缨指挥完全由夏军嫡系组成的北伐大军,平定中原,直捣京师,既是避嫌,更是以一场无可争议的大功,可彻底奠定自己在夏军中的威望。
这是一种坦荡,亦是一种自信。
萧云骧瞬间了然,微笑道:
“好!兄长壮志可嘉!那便请兄长总领北伐之战!”
“我就去扫荡江淮,给兄长和佐先生做个策应。”
赖汶光手中木杆,重重点向中原:
“驻守鄂豫的林凤翔第一军、李开方第二军,即日起归石副总裁节制。”
“你们由南阳府出击,扫荡中原豫鲁之地后,寻机北渡黄河,直逼保定、京师!”
木杆又点向西北:
“驻陕甘的第三军,由李绣成指挥,渡过黄河,攻入晋省。”
“得手后,再穿越太行,与林、李二部会猎于京师城下!”
“会师后,三个军统一由石副总裁调度指挥。”
赖汶光将木杆指向甘凉:
“骑兵师主力留驻陕甘,严密监视西域、漠南等方向,确保第三军侧后安全,护住补给线,随时准备前出策应。”
赖汶光放下木杆,满脸艳羡又无奈道:
“至于我嘛,就留在总部,给诸位做好协调全局、情报传递、人员物资调度这些杂事了。”
萧云骧见状,安慰道:
“赖总长,你的统筹调配之才,我们人人皆知,且都服气。你就守好这个家吧。”
分工明确,责任到人。
曾水源补充:
“粮秣、被服、药品、弹药等,已按计划分储于长安、南阳、安庆、徽州等前进基地。”
“首批物资,足以支撑全军高强度作战三月。后续物资,正加紧转运前线。”
李竹青最后道:
“舆论已全面发动。‘天下为公,共治共有’之檄文,已散入各处。”
“且何禄局长在中原经营多年,必能给大军带来助力。”
万事俱备,只待令下。
萧云骧缓缓站起,目光逐一扫过每一张面孔——曾水源的沉稳,彭钰麟的刚正,佐湘阴的睿智,赖汶光的冷静,李竹青的机敏。
最后,落在石达凯那坚毅果决、重新焕发出统帅气度的脸上。
“诸位,”他的声音并不高昂,却仿佛凝聚万钧之力,在大厅中沉沉回荡,
“自东虏窃据中原,华夏沉沦,至今已逾两百余载。”
“这两百余年,对天下黎庶而言,是何等漫长的黑夜!”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
“而我们自桂省紫荆山中聚义,辗转万里,血战经年。多少兄弟姐妹埋骨青山,方有今日局面?”
“我们流的血,受的苦,为的是什么?”
他语气加重,一字一句道:
“为的,就是终结这长夜,让这片土地上受苦受难的百姓,能真正看见光明!”
“如今,时候到了!”
“此战,非为一家一姓之江山。我们兴的是吊民伐罪、救民水火之师,为的是终结这漫漫长夜,重塑华夏之精神魂魄!”
他嗓音愈发沉厚有力:
“故此,请诸位谨记:督促队伍奋勇作战之余,务必严令全军,恪守夏军纪律,秋毫无犯。”
“我们要打的,是那些敲骨吸髓、祸国殃民的蠹虫豺狼;要救的,是水深火热之中的亿万同胞。”
“此战之功,不在破多少城,斩多少将,而在一举廓清顽敌,还亿万黎庶以太平世道,开平等共治之新基。”
“功成之日,便是这华夏大地,浴火重生之时!”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望诸君同心戮力,克竟全功!”
“遵命!”
厅中六人,连同负责记录的赵烈文、护卫的敬翔等人,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十一月十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从珠江之滨到黄河两岸,从南海之畔到黄土高原,数千里漫长战线上。
养精蓄锐一年、粮秣充足、士气如虹的夏军各主力部队,几乎在同一时刻拔营起寨。
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刺刀的寒光映着未熄的营火。
蒸汽轮船的浓黑烟柱,与大队人马踏起的漫天尘土,在广袤的华夏大地上,交织成一幅磅礴浩荡、气吞山河的出征画卷。
统一华夏的大决战,终于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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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服我自己了,明明写好了稿子,上传时,却少复制一部分,无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