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月,萧云骧果真带着石达凯,开始了漫长的巡视。
这既是一次深入肌理的考察,亦是一场无声的理念交融。
首站是江城的机械讲习所。
时值初夏,学堂院里的梧桐绿荫如盖。两人身着便服,静立在教室后窗外。
讲台上,教员用粉笔勾勒着蒸汽机的原理简图。台下,穿着统一靛蓝布衫的学子们目光专注,笔尖划过草纸的沙沙声,细密而清晰。
转到工坊,又是另一番景象。
年轻的学徒们在匠师指导下,操作着小型的车床与钳台,加工着简单的零件。
金属的摩擦切割声,清脆而有节奏。
“这里的学生,大半来自军人、农家、工人家庭,经考试选拔入学。食宿学费,皆由公帑承担。”
萧云骧低声解释。
“不求他们立刻精通高深学问,但须掌握实用技艺。日后或为教员,或做工厂技师,或任衙门技术吏员,充作基层骨干。”
第二站是汉阳钢铁厂。
巨大的厂区沿江铺展,炼钢炉昼夜不息,喷吐着赤红的铁水与滚滚浓烟。撞击、锤打与蒸汽的轰鸣交织一片,震得人脚底发麻。
萧云骧领石达凯走近一座炼钢炉,热浪扑面时,他指着流动的铁水:
“兄长你看,这炉中之火,能铺成铁路,能造出火轮船,也能变成射出去的炮弹。”
乘船前往渝州的路上,萧云骧指点着沿岸成片的农田与加工作坊。
他讲解夏府如何以低息贷款、技术指导和保底收购,来维系农人耕种的热情,扶持一方产业。
石达凯默默听着。
他注意到,萧云骧记性极好,对各地物产、道路、民情,几乎过目不忘。
谈起机械、纺织、冶金的改良,亦颇有见地。
渝州除了规模更大的兵工厂,最要紧的,是科学研究院与各类实验室。
在那里,石达凯见到了试验中的tnt炸药、使用铜质定装弹的速射枪械,甚至一台简陋的内燃机模型。
此处是夏军所有尖端技术所在,戒备也最为森严。
他们还参观了规模可观的民用机器厂,看到仿制并改进的西洋蒸汽机、纺织机、印刷机等。
“我们与洋人贸易,买机器,更学技术。花大价钱请了不少洋匠师来任教。”
萧云骧说道,话锋随即一转。
“但有一条:核心技术必须自己掌握。要能仿制,更要能改进、超越。”
巡视完工厂与科研之地,他们又奔赴各地军营。
在西北金城,第三军军长李绣成接待了他们。
这位以沉静着称的将领话不多,只是陪着巡视营区。
营区整洁,与附近村庄的关系亦显融洽。
李绣成介绍防务、训练、与地方相处之道,条理清晰,务实低调。
在甘州的大马营军马场,他们见到了骑兵师的多龙阿和秦骁川。
石达凯见士卒多是蒙、回等族裔,如今却在夏军的赤旗下汇聚、整队、冲锋,他伫立良久,默然不语。
在粤省潮州府,第四军军长陈钰成展示了另一种风格。
全军集合,演练山地进攻、迂回包抄、步炮协同。
动作迅猛,配合默契。
陈钰成治军严谨,自信热情,言谈间对沿海防务、旧朝在闽浙的布置了然于胸。
石达凯清晰感受到了这支队伍的悍勇与灵活。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在鄂皖交界处,第一军营地里的一个夜晚。
萧云骧带着他,悄悄去听一个连队的新兵诉苦会。
油灯昏黄,屋子里挤满了人。一名面黄肌瘦的年轻士兵站在前头,声音起初发颤,后来越说越急:
“俺家在豫东,原也有七亩薄田……那年旱灾,交不起赋税,地主带着衙役来抢地。”
“爹上前论理,被当胸一脚踢倒,吐了血,没熬过三天……”
他哽咽起来,抬手抹了把脸。
“娘带着俺和妹妹逃荒。路上……妹妹病死了。娘为了换半袋麸子救活我,把自个儿卖了……”
他说不下去,蹲下身,肩膀剧烈地耸动,痛哭出声。
台下先是一阵死寂。随即,响起低沉的啜泣。
角落里一个黑瘦汉子猛地站起,哑着嗓子喊:“俺娘也是饿死的!官府征粮,一粒不留啊!”
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俺姐被旗兵抢走,再没回来……”
哭声连成了一片。这些往日操练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在昏黄油灯下,哭得像一群的孩子。
他们互相看着,忽然发现彼此的伤痛如此相似——被夺走的田地,被逼死的亲人,被碾碎的最后一点尊严。
连队的军法官默默走上台。他没有立刻说话,等哭声稍缓,才开口道:
“同志们,你们哭,是因为苦还没忘。”
“夏军为什么要打仗?就是为了不让咱们受的苦,再落到咱们的孩子、孙子身上。”
他环视众人,目光在昏暗中亮得灼人。
“咱们不是为哪个皇帝、哪个王爷卖命。是为爹娘、为姊妹、为那些死了的、还活着的人,讨一个公道,争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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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苦会未毕,萧云骧与石达凯悄然退出。
帐外,星空低垂,远处营火点点。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帐内闷热的呜咽。
“兄长,觉得怎样?”萧云骧问。
石达凯沉默了许久。星空下,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硬朗。
“他们知道自己是谁,”他缓缓道,颇为感慨,“在为谁打仗。”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萧云骧。
“有这等士卒,这天下,谁能敌手?”
萧云骧望着他,并未立刻接话。
夜风掠过,军营的点点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宛如散落大地的星星。
他脸上并无得意,只是点点头,
“这是我们的根基。”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灯火上,又继续道:
“但是兄长,眼下的局面,远非完满。万里征程,方行一步,我辈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转过头,看向石达凯:
“正如曾兄长所言,只要方向没错,一步步走下去,总好过一直停留在原地。”
这半年,万里奔波,风尘仆仆。两人日夜相随,形影不离。
萧云骧将夏军从湘江分兵、西进川蜀,到站稳脚跟、东出发展的历程,毫无保留地娓娓道来。
几次关键战役的得失,与旧朝、神国乃至洋人打交道的教训,各军主要将领的性情特点……
乃至对政体、教育、律法、土地、工商业的构想,皆掰开揉碎,坦诚剖析。
其思虑之远,信任之深,有时令石达凯暗自心惊,又颇为感动。
石达凯也渐渐褪去了最初的审慎与距离。
他开始思考、提问,就某些政策与萧云骧探讨甚至争论。
他发现,这位年轻的领袖并非全知全能。
许多制度也是在实践中摸索,走过弯路,却总能基于实情及时调整。
这种务实求真的作风,本身便蕴含着一种如野草般粗粝而顽强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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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还有一更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