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坐落于太平府治所,当涂城南二十里。
山不大,方圆不足十里,山势平缓。冬日的草木,斑驳着黄与绿。
山脚有个集镇,因山得名,唤作青山镇。一条青山河从镇边蜿蜒而过,向北流过当涂城,汇入浩荡长江。
夏军第六军叶芸来部,便驻于青山脚下。
此刻,旧朝闽浙总督骆秉彰,正领着三万余兵马,将当涂城围得铁桶一般,猛攻城中的杨辅清部。
十日前,夏军总军师佐湘阴率第六、第七两军,分别自池州与徽州出击,一路北进,抵至此处。
他判断,上京城外围的清妖,绝难坐视骆部被夹击,定会来援。
于是,他命令刘昌林率第七军前出,至当涂城东北清妖必经之路,伺机伏击。
自己则与叶芸来留在青山,监视城下骆秉彰的动静。
11月21日清晨,草叶上凝着寒气,结出薄薄的白霜。
探马带回的消息,驱散了营中的寒意。
“报大帅!刘军长那边有结果了!”
探马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第七军在向山镇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张国梁部两万多人,被咱们一击即溃!”
营中诸将精神一振。
佐湘阴从地图上抬起头:“仔细说。”
“第七军抓住了张国梁部连胜骄横、不熟悉我军战法的弱点,提前设伏,并派少量部队诱敌。”
“敌军踏入包围圈后,我军集中炮火猛轰其指挥中枢,随后全线出击。敌军顿时大乱,溃不成军。具体战果稍后就到。”
“好!”
佐湘阴拊掌,脸上露出连日来,难得的畅快。
向山镇距此六十里。此战既胜,便意味着从当涂通往上京的通道,已被第七军扼住。
城下骆秉彰部的补给通道,也被切断了。
他不再犹豫,即刻传令第六军拔营,向当涂城推进。
大军行了半日,抵达当涂城南郊。
远远望去,只见骆秉彰部果然已停止了攻城,正沿着一条东西走向的姑溪河岸,匆忙构筑工事。
其意图明了:凭河据守,阻挡夏军。
姑溪河发源于东面高淳的石臼湖,西流经当涂,注入长江。
河面宽阔,足有百余米。虽值冬季枯水期,水流不急,但若要顶着对岸火力强渡,伤亡必定不小。
佐湘阴命令第六军沿河扎营,与骆部隔河对峙。
中军大帐支起,大幅舆图铺在简易木桌上。
佐湘阴与参谋刘蓉、军长叶芸来及几名师长围拢过来,对着蜿蜒的河道与敌军布防标识,商讨对策。
“骆秉彰这是想凭河固守,拖延时间。”
身材黑瘦的叶芸来,指着地图,
“恐怕还在指望,其他方向的清妖能来解围。”
“援军?”面容白净的刘蓉摇头,
“北面张国梁新败,南面是我们,东面的溧水、句容,他自身便是从那儿来的。”
“如今外无援兵,补给通道已断,必难持久。”
他略为思索,建议道:
“强攻并非上策。围而不打,或遣精锐寻隙渡河,抢占阵地,压迫对方,才是正理。”
几人正讨论间,帐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冷风。
第七军军师冯崇文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征战后的风尘,眼中却满是笑意。
“报告大帅!”他立正行礼,“第七军向山镇战果初步统计完毕!”
“讲。”
冯崇文取出一纸文书,语速快而清晰:
“此役,共击毙敌军2751人,俘虏4236人。缴获粮秣草料约二十万斤,火药、铅子、枪炮若干。”
“张国梁所部捷勇主力,已不复成建制。”
佐湘阴微微点头。
清妖虽也有购自洋人的前装线膛枪,但和夏军相比,还是差了些。
而那二十万斤粮草,却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能大大缓解后勤补给压力。
毙俘数字未达预期,也在情理之中——夜间伏击,击溃易,全歼难。
“哎呀,首功是你们的了!”
叶芸来一拍大腿,语气里满是羡慕。他随即追问:“张国梁本人呢?是死是活?”
冯崇文嘴角微扬:
“战斗一开始,我军炮兵便集中覆盖了其中军位置。后来在帅帐残骸中,发现了他的尸身。确认无误,已被击毙。”
帐中众人心头都是一松。
捷勇与其说是朝廷军队,不如说是张国梁的私兵。
主将一死,便如断头之蛇,短期内难再成气候。
佐湘阴伸手接过战报,目光迅速扫过。除了已报的,还有各类缴获的详细清单。
看着看着,他想起一事,抬头问道:“俘虏的甄别,开始了吗?”
出征前,夏军高层便有共识:
对清妖中惯行劫掠屠城之队伍,如张国梁‘捷勇营’,必予歼灭。
手上沾满百姓鲜血者,必须清算。
“回大帅,已初步开展。”冯崇文答道,
“他们自知罪孽深重,起初极为抗拒。”
“不过,倒是从一个名叫陈思伯的俘虏那里,打开了突破口。”
“此人原是鄂省汉口平民,数年前为寻父被神军裹挟,后又被捷勇俘获,充入辎重营,经历曲折。”
“他主动交代了许多捷勇内情,特别是常州等地的暴行,还指认了一些凶悍头目。”
“依他所供,甄别效率提高了不少。”
“陈思伯?”
佐湘阴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并未太在意。
这乱世之中,身不由己者,何其之多。
不料,一旁参与讨论的第六军十八师师长陆展元,却“咦”了一声。
“陈思伯?这倒巧了。”陆展元道,
“咱们军随军医院里,有位鄂省汉口的陈大夫,医术不错,人也和气。”
“昨日我肩膀不适,还是他给推拿好的。闲谈时,他说起自己先前也被裹挟入过神军,在罗大纲帐下。”
“后来被释回家,才得知儿子为寻他,也被裹挟走了。”
“所以此番他报名参加医疗队,要到江南来寻儿子,名字……好像就是叫思伯。”
帐中一时安静。
佐湘阴眉梢微动,这倒真是意外的巧合。
他略一沉吟,对冯崇文道:
“既如此,你安排一下,带那个陈思伯去一趟随军医院,让他们见见。若真是父子重逢,也是功德一件,全了人伦孝心。”
“是!”
冯崇文领命。
“此事暂且这样。”
佐湘阴的注意力已迅速回到地图上。
他用手点了点姑溪河几处可能渡河的地点,对冯崇文道:
“冯军师,你也留下。第七军既已抵达战场外围,我军兵力已占优势。”
“我们来议一议,如何以最小代价,最快速度,吃掉骆秉彰这三万人!”
帐外,姑溪河的水声隐隐传来,混着远处人马的嘈杂。
冬日的天光,透过帆布,照在地图上纵横交错的线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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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心软,还是给陈思伯一个好结局吧,虽然颇为奇幻。请大家继续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