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士人望着趴在地上、几乎哭得背过气的同乡青年,脸上严正的神色渐渐柔和,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他摆了摆手,对那几个犹带不甘的兵勇说道:
“放开他。”
“陈大人,这……”
持刀的兵勇,还想争辩。
“我说,放开。”
那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分说的意味。
他扫了兵勇一眼,
“是不是长毛,我心里有数。你们想立功,我明白,可滥杀不得。”
“真要是错杀良民,上头追究下来,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兵勇们互相看了看,终究不敢违逆这位管着他们的“陈大人”,悻悻退到一旁。
只是眼神还像钩子似的,在陈思伯身上刮过,满是不甘。
“跟我来。”
那士人对瘫软在地、仍止不住抽泣的陈思伯说了一句,随即转身朝村里走去。
陈思伯腿脚酸软,挣扎爬起,跌跌撞撞地跟上。
村中土路坑洼,两旁屋舍多半破败。
那人将他带到村中,一间还算完好的青砖大屋前,推门进去。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陈设简单。
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些麻袋和箱笼,像是临时存放粮秣的地方。
那人走进里间,窸窸窣窣翻找一阵,取出一套半旧的灰色号衣和一双草鞋,回来扔给陈思伯。
“穿上。别冻着,也遮遮羞。”
陈思伯千恩万谢,捡起那身带着霉味与汗气的衣裳。
手抖得厉害,扣子半天系不上。
衣服宽大,空空荡荡挂在他瘦削的身上,却总算能蔽体,并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与体面。
那人又朝外喊了一声。
不多时,一个老民夫端进来两个黑乎乎的杂面馍馍和一大碗凉水。
陈思伯顾不得许多,抓起馍就往嘴里塞。
馍又干又硬,噎得他直伸脖子,只得和着凉水往下吞。
粗糙的食物落进空瘪的胃里,激起一阵灼热的充实感。
他苍白的脸,终于透出些许活气。
那人这才在桌边坐下,示意他也坐,细细问起他的来历。
陈思伯一五一十地说了:
如何为寻父亲冒险追赶神军;如何被当作“新兄弟”裹挟;又因识得几个字,被分到曾天养手下做些文书杂事;
这些年如何跟着队伍转战,身不由己;今日怎么惨败,自己怎样跳河逃生……
说到父亲可能早已死于乱军,自己这些年浑浑噩噩、生死一线,他眼圈又红了,声音哽咽起来。
那人默默听着。待陈思伯说完,他沉吟片刻,问道:
“你说你读过书?能写会算吗?念过哪些?”
“念过几年私塾,‘四书五经’都能背些。老倌行医,也教过我记账算术,日常写算无碍。”
那人便随口考了他几句《论语》,又问了几道钱粮收支的算题,甚至出了个简单的利息算法。
陈思伯略一思索,都能清楚答出,算法步骤也说得明白。
那人面色稍缓,点了点头。
但他仍未全放心,话头一转,问起汉口的风土人情:
“龙王庙码头往集家嘴去,那条巷子叫什么名字?拐角有家卖‘糊米酒’的老摊子,你可知道?”
陈思伯擦了擦眼角,认真答道:
“那条巷子叫鲍家巷,窄得很。”
“卖糊米酒的老摊子不在拐角,得再往里走十几步,是个婆婆的摊子。”
“她家的桂花糊米酒最好,冬天还卖吊锅藕汤。”
“汉口过早,‘面窝’和‘油香’有什么不同?”
“面窝是米浆调的,中间薄脆,四周厚软,用特制的铁勺炸;”
“油香是面粉发的,像个小圆饼,里头有时包点糖馅或者葱花。”
那人问得细致,陈思伯答得也详尽,连一些只有老汉口才晓得的小街典故、摊主绰号都能说上一二。
至此,那人脸上的疑虑才彻底消散,换上一种带着同乡情谊的缓和神色。
他也简单说了自家情形。
他叫陈砚秋,三十八岁,出身汉口颇有名气的“陈记茶行”。
家中几代经营茶叶生意,与漕帮关系深厚。
他少时入“经心书院”,读的是经世致用之学,尤擅钱粮律例,却屡试不第,最终由家里捐了个监生。
神军破城时,陈家为求自保,献出大批银钱和存茶“归顺”,换取平安。
后趁神军控制未稳,赖漕帮相助,举家逃出江城,回到孝感祖宅避难,因此未被裹挟东去。
早年,家中便与张国梁有生意来往和交情,他便借此投到其麾下。
凭着真才实学与家世背景,专司钱粮文书,因勤勉得力,渐受器重。
“今日我带这五百多号人,多是辅兵和临时征调的民夫,押送这批粮草辎重。”
陈砚秋指了指屋外,
“此地叫沟浜头,离白天那战场,不过十几里路。”
“前方捷报早已传来,说是阵斩了神国的‘烈王’曾天养,击溃贼兵万余人,斩首数千,可谓大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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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有些淡漠,
“我们这些押粮护辎的,没机会上阵。”
“手下这些人,眼红前方弟兄能割取首级换赏钱,军心有些浮动。”
“我便出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让村子看起来像没人住的荒村,暗中派些机灵胆大的,在村口埋伏。”
“若有溃兵逃经此地,自投罗网,也好让他们得些甜头,安稳做事。”
他看向陈思伯,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没承想,第一个就逮住了你这老乡。倒让我做了回恶人。”
两人又说起家乡,却皆是一片茫然。
江城已被夏军控制数年,陈砚秋身为旧朝军官,自然不敢回去;
陈思伯被裹在神军之中,对夏军的了解,仅限于那些妖魔化的宣传与情报中的只言片语。
故乡如今是何光景?亲人是否安在?
这些问题沉甸甸压在心头,终究无人能答。
桌上灯火蓦地一跳,炸开一粒灯花。
昏黄的光,将墙上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摇曳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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