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伯觉得自己像块被河水泡烂的木头。
他沿着运河边水草密集处,只露出一点口鼻,小心向东游去,离那片修罗场越来越远。
力气早已耗尽,胳膊每划一下,肩胛骨都酸涩地痛。腿每蹬一次,小腿肚便抽搐般发紧。
河水浑浊,裹挟着泥沙与污物,时不时呛进嘴里,一股腥涩的苦。
好在越往下游,两岸的清妖越少,直至不见人影。
他仍不敢冒险上岸,只顾向下漂。
不知游了多久。
头顶的天光从惨白转为昏黄,又渐渐浸入暮色。
西边的云烧了起来,赤红金紫,倒映在河面上,把黄褐的河水,染成一片凄艳流动的血色。
终于,天边最后一缕光被地平线吞没,四野沉入彻底的黑暗时,陈思伯才停了下来。
他扑腾着,挣扎着,手脚并用地爬进岸边一片茂密的蒲草丛。
身子陷进淤泥与水草之中,冰凉,滑腻。
他仰面躺着,胸口如破风箱般剧烈起伏,张大嘴贪婪呼吸着带水腥的空气。
饿,冷,累。还有深入骨髓的后怕。
黎明出发时,啃过一个杂粮饼,之后便再未进食。
正午兵败如山倒,跳进这条河,又在水里浸泡挣扎大半日——他从里到外,已没剩丝毫气力。
牙齿格格打战,裸露的皮肤起满鸡皮疙瘩。夜风一吹,寒毛倒竖。胃里空得发痛,一阵阵痉挛。
他躺在那里,望着苍穹。
月亮还没升起,星星一颗接一颗冒出来,疏疏落落,冷冷清清。
在这死寂的旷野上,苍天显得格外浩瀚,也格外无情。
它见识过白日的屠杀,也看着他这只侥幸逃脱的蝼蚁。
不能躺下去。
躺下去,要么饿死,要么被巡弋的清妖发现,仍是死路一条。
陈思伯咬紧牙关,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
喘息片刻,积蓄了点力气,然后手脚并用,朝河堤爬去。
夜风毫无遮挡吹过他赤裸的身体,激得他一阵猛烈哆嗦。
已是农历五月下旬,江南的气温不算低,但对泡了半天河水、赤身裸体的他而言,夜晚依然透着寒意。
歇了约莫半炷香时间,陈思伯抬起头,眯眼望向黑暗深处。
离河堤不远,影影绰绰显出些低矮轮廓,是个村子。
却没有灯火,没有声息,连江南村落常有的狗吠鸡鸣也无一丝,寂静如同巨大的坟墓。
但他别无选择。
必须寻到人家,不然便是饿死、或失温而死的结局。
挣扎着站起,腿脚虚浮,深一脚浅一脚朝那片黑影摸去。
脚下是柔软的田埂,稻田许久无人打理,长满杂草,倒没有积水,走着还算顺当。
他一步三晃。越靠近,那股荒败颓灭的气息便越浓。
江南鱼米之乡,本该人烟稠密,鸡犬相闻。
可这些年战火像犁耙来回翻搅,百姓不是死于兵燹,便是早已逃散一空。
眼前这村子便是如此。黑黢黢的屋舍,像一头头蹲伏的死去的巨兽。
陈思伯心里发毛,后背凉飕飕的。
但他太需要一点温暖,一口吃的,哪怕一件遮体的破布。
他缩着肩,像只受惊的老鼠,小心翼翼的挪到村口一株香樟树下。
树干粗粝,树冠团团如盖,在夜幕下投出更浓的黑暗。
他屏住呼吸,探头朝村里张望——
“谁?!”
一声暴喝,毫无征兆炸响,撕破夜的寂静。
陈思伯魂飞魄散!想也不想,转身就跑!
可身体早已疲惫不堪,慌不择路之下,没留意脚下有个小土坑。
一脚踩空,整个人失去平衡,“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全身火辣辣地疼。
这一摔,他白晃晃的身子,在昏暗中,便成了最显眼的目标。
说时迟那时快,七八条黑影从村口矮墙后、草垛旁、香樟树另一侧的阴影里猛地窜出!
动作迅捷,配合默契,饿虎扑食般,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脸被狠狠摁进泥里,呛得他差点背过气。
好几只手拧着他胳膊,压着他腿,力量大得让他丝毫动弹不得。
接着,火折子擦亮的光晃了过来,刺得陈思伯睁不开眼。
“哎呦!运气不赖!果然是个漏网的长毛!”
一个粗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火把点亮了,一只粗糙的手揪住他脑后湿漉漉、纠缠的长发,用力向前一拽,迫使他脖颈完全暴露。
那人就着火把光仔细看了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头发没剃!是正桩货色!这是给弟兄们送军功来了嘿!”
旁边立刻有人应和,“呛啷”一声,拔刀出鞘。
陈思伯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求生本能压过一切,他嘶声求饶:
“军爷你家!我就是个裹董进来的平头百姓,莫把我当长毛兵搞喂,饶命啊作孽!”
生死关头,他带着哭腔,下意识喊出家乡的汉口土话,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按着他的兵勇们哄笑起来,手上力道更重。
“长毛崽子都会说自己是百姓!”
“屁话!百姓留这长毛头发?”
“别跟他啰嗦,赶紧的,一刀了事,拿着脑袋去领赏钱才是正经!”
那持刀的兵勇似乎不耐烦,手腕动了动,举起了刀。
陈思伯绝望地闭上眼睛。
这一瞬,他想起了生死未卜的父亲,想起了留在家乡的母亲和妹妹。
妈妈,孩儿无能,不光没找到父亲,还不能回来给你尽孝了!
陈思伯心如死灰,闭目待死。
就在此时。
“住手。”
一声不高、但颇为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习惯性的命令口吻。
兵丁们动作齐齐一顿。压在陈思伯身上的力道稍松了些。
那持刀的兵勇不满地嘟囔一句,但刀没再往下砍。
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一双沾着泥的旧朝官靴,停在陈思伯脸前。
那些兵勇松开了陈思伯。
他挣扎着坐起,抬起眼皮,逆着火光,看到一张三十七八岁男人的脸。
面皮白净,眉目疏朗,穿着件士人常见的深色棉布长衫。
虽沾了尘土,料子和裁剪,却比按着他的这些兵勇齐整得多。
这人没看兵勇,只低头打量着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陈思伯,眉头微蹙。
片刻,他开口问道:
“你叫么名字啊?屋里住哪里在咧?”
竟也是汉口腔调!
虽不像陈思伯那般土味十足,带着点读书人的修饰,但那口音,是抹不掉的。
陈思伯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顾脸上泥污,拼命以头触地,咚咚作响:
“大人!大人开恩!小的叫陈思伯,家住汉口马池村那边!”
“我屋里老倌叫陈茂才,早先在汉口龙王庙码头边上,开过一间‘陈家医馆’!是正经行医人家!大人明鉴啊!”
那士人闻言,眉头动了一下,似乎在记忆中搜寻。
“陈家医馆?”他沉吟着,
“码头那块……倒像是有间老医馆,门脸不大,招牌黑底金字是不是?”
他像在确认细节。
陈思伯忙不迭点头,眼泪混着泥土流下来:
“是是是!黑底金字,‘陈氏医馆’四个字!老倌给人接骨正筋,街坊都晓得!”
那士人“嗯”了一声,目光仍在陈思伯脸上停留,继续用家乡话问:
“你老倌是陈大夫?那何解又跑克当长毛了咧?作孽哦?”
这声汉口乡音的“作孽”,混杂着责备与叹息。
但这一问,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陈思伯心里那扇锁了太久、积压了太多苦难的门。
离家五六年,自身历经生死血火,父亲踪影全无,是死是活不知。
留在家中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景,是饱是饥不晓。
自己像一片飘萍,被时代的洪流裹挟,从江城到江南,见过太多血腥与死亡,今日更是接连在鬼门关前,打了几个转。
恐惧、委屈、孤独、绝望、对家人的思念……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被这声熟悉的乡音彻底引爆。
他再也控制不住,伏在泥地上,像个走丢多年、寻不到归途的孩子,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嘶哑悲切,浑身剧烈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