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色难得放晴。
黎明时分,急促凄厉的号角声便刺破了晨雾,常州城在惶惶不安中醒来。
旧朝大将张国梁亲率数万清妖自东而来,前锋已逼近城东三十里的戚墅堰镇。
常州城墙历经反复拉锯,早已千疮百孔。
多处墙体坍塌,仅以夯土、碎石甚至木栅胡乱填充,形同虚设。
据城死守,无异于坐以待毙。
曾天养决意率军出城,利用城外河网密布、村庄错落的地形,与清妖野战。
这是逆境中,唯一可能争取主动的选择。
陈思伯接到的命令,是跟随辎重车队,押运炮弹、火药、铅子等物,居于大军后队。
一面崭新织就的“烈王”大纛已被高高擎起。
杏黄的旗面,斗大的墨字,在清晨略带湿气的风中猎猎展开。
那抹鲜明的颜色,在灰蒙蒙的雾气里,格外扎眼。
辰时初刻,万余神军开出常州东门。
队伍如一条疲惫的长蛇,在夏日被无数脚步,踩得泥泞不堪的官道上,沉默的向前涌动。
崭新的王号并未带来多少振奋,许多士卒脸上透着麻木,与掩藏不住的惊惶。
红色头巾汇成的潮水,在渐渐炽热的阳光下,汗水浸透了号衣,在后背与腋下,洇出大片深色汗渍。
陈思伯与百余人,走在后队的辎重队列里。
身边是十几辆沉重的骡车,车上木箱里装着黑火药、实心炮子、霰弹和成袋的铅丸。
车轴承受着重压,吱呀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湿气、汗酸、骡马粪便以及淡淡的火药味,闷热而压抑。
他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常州城墙。
那残破的轮廓,在蒸腾的地气中微微扭曲、晃动,像一场即将彻底崩塌的幻梦。
走了不到十里,前方传来零星的火枪响声,清脆而突兀。
很快,枪声便连成了一片,噼啪作响,间或夹杂几声沉闷如重锤擂鼓般的炮声。
队伍行进的速度明显加快,气氛骤然绷紧。
军官低沉的催促、士卒杂沓的脚步、骡马不安的响鼻,全都绞在了一起。
交战地点在徐窑村——一个位于运河边上、不过几十户人家的小村落。
等陈思伯所在的辎重队,气喘吁吁地赶到战场西侧约三四里外的一个小土坡后时,两军已然全面接战。
神军依托着徐窑村的土墙、房舍,以及村外的田埂、沟渠、桑树林布阵。
黄色的旗帜在弥漫的硝烟中顽强挺立,时而被遮掩,时而又显露一角。
清妖的阵线,则在东面更开阔的地带展开,青色号衣如潮水涌动,阵中同样旗帜飘扬。
没有多余的呐喊与鼓噪。
战斗从一开始,就陷入了残酷的消耗。
神军的火炮率先轰鸣,实心铁球呼啸着划破空气,砸入对方阵中,掀起泥土、人体残肢与惨叫。
但清妖的火炮更多更猛,发射的已不仅是实心弹,而是爆炸弹、开花弹,它们密集地砸向神军的阵地。
神军的炮火,很快便被压制了下去。
没过多久,徐窑村便房倒屋塌,火光四起,硝烟弥漫。
不时能看见神军士兵在烟火中奔跑闪躲,随即又被清妖的炮火吞没。
枪声如同夏日疾雨,密密麻麻,无休无止。
排枪齐射的爆鸣与精准单发的脆响,交织成一片死亡的喧嚣。
铅子咻咻飞过——不时有士卒中弹倒地,发出哀嚎。
陈思伯和辎重队的其他人,留在土坡后看守车辆物资。
他们蹲在骡车旁,或趴在土坡边缘,探头探脑地向东张望。
大多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也无人去擦。
陈思伯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每一次炮响,都让他不由自主地一颤。
他不是没经历过战阵,但清妖如此猛烈的炮火,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片硝烟笼罩的战场,就像一个巨大的磨盘,正缓缓转动,无情地碾碎着投入其中的血肉。
“小先生,”一个带着浓重桂地口音的声音,在身边轻轻响起,有些发颤,
“你说,咱们……打得过么?”
陈思伯转头,是黄廷达。
他是桂省梧州府苍梧县人,说起来年纪与他相仿,都该是二十出头了。
但因长年颠沛,食不果腹,生得瘦小干枯,面色蜡黄,看起来活脱脱像个十五六岁、还没长开的少年。
黄廷达目不识丁,在辎重队里干些扛包、喂骡、打杂的粗活。
因见陈思伯是“读书人”,识文断字,又肯耐心教他,认写自己的名字和一些简单常用字。
便对他格外亲近尊重,总是“小先生”、“小先生”地叫着。
陈思伯看着黄廷达带着希冀的眼神,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前方那片沸腾的死亡之地。
这些年经手过曾部不少情报文书,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如今的清妖,早已不是五六年前,那支闻风即溃的八旗绿营了。
这些年,旧朝启用了骆秉彰、李绍荃等汉人官僚,编练新军;
僧格林庆那帮旗人猛将,也对八旗和绿营进行了大幅淘换。
更兼舍得花银子,通过洋商购置越来越多的洋枪洋炮,聘请洋人教官,甚至直接雇佣成建制的洋枪队助战。
反观神军,最精锐的百战老卒,在一次次内讧和交战中消耗殆尽。
新补的兵员训练不足,士气低迷。
更致命的是,上层翻云覆雨,朝令夕改;士卒信念崩塌,军心早已涣散。
神军与清妖交战,同等兵力下,胜少败多,几乎已是惯例。
但这些话,他如何敢说?如何能说?
军中耳目众多,一句牢骚,一丝动摇,被人告发上去,便是“妖言惑众”的大罪,直接斩首。
乱世求生,首要便是管住自己的舌头。
黄廷达见他沉默不语,眼神黯淡下来,便不再追问。
瘦小的身体蜷缩在土坡上,眼巴巴地望着前方那片吞噬了无数性命、仍在不断翻滚扩大的血火战场。
战斗持续了大约一个多时辰。
枪炮声未有片刻停歇,反而愈见激烈、焦灼。
双方似乎都投入了全力,战线像拉锯般微微推移,但谁也未能取得决定性的突破。
硝烟越来越浓,几乎遮蔽了天空,阳光都变得昏黄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