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空这话一出,在场之人都不由得愣住。
就连那三个年轻和尚,也一脸迷茫。
尚念更是忍不住低声道:
“师叔,您是不是看错了?”
“那明明就只是个小女娃啊。瞧着不过十岁出头,怎会是”
柳鸢、伙夫和瘦子也感到意外。
这些万佛寺的和尚这两天在这里吃住,也没有闹出过什么动静,怎么此时突然对一个小女娃发难?难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让三人心中难免有些警觉。
而小玉一听这话,更是瞬间炸毛。
她最厌恶的过往,却被这老和尚当众揭开伤疤。
“死秃驴!”
她怒骂的同时,已经猛地抽出匕首狠狠甩向了悲空。
匕首直取悲空的眼框,显然小玉已经被彻底惹怒,动了杀心。
“唰!”
匕首划过一道直线,以奇快的速度直奔悲空。
看到这一幕,在场之人皆是一惊: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那匕首的速度与力道一一绝非孩童嬉闹,而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杀人技!
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看似不起眼的小女娃,周身气息凝练,竟已稳稳站在七品巅峰的境界。在场诸人,谁在她这个年纪能有如此修为?
光是这份天赋与狠劲,就足以让人脊背发凉。
眼看那匕首就要落在悲空脸上,悲空却依然呈怒目之状,仿佛根本不在意一样。
花白的眉毛下,那双眼睛里的讥诮与冷漠,反而更浓了几分。
匕首在距离悲空眼框仅有一尺之遥时,仿佛撞上了一堵完全透明却又坚不可摧的墙壁,发出一声清脆却令人牙酸的“铛”响!
去势戛然而止,随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摊开、弹飞,“夺”地一声斜斜钉入旁边的木柱,直至没柄,尾端犹在高频颤动,发出嗡嗡的低鸣。
这一幕,更是让柳鸢三人心头一跳:
“内力外放!”
能将内力凝练到体外形成护身气墙,这已绝非寻常高手所能及!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老和尚起码有着五品以上的实力!
悲空眼中那丝讥诮终于化为实质的冰冷,他喉头滚动,沉厚的声音如同古寺闷钟,在寂静的客栈内隆隆回荡:
“孽障!果然已深堕魔道,戾气缠身!”
“稚龄之躯便杀心炽盛如沸油,出手即是夺命要害,他日若容你长成,必成祸乱人世、血流漂杵的妖邪!”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僧袍无风自动,一股更加庞大的威压弥漫开来:
“然我佛慈悲,念你一副皮囊下尚存几分习武的根骨,未至全然朽坏。”
“贫僧今日便行金刚怒目之举,将你带回万佛寺,于青灯古佛之下,以无上佛法日夜洗涤,或可拔除你这一身浸透骨髓的魔秽!”
言罢,他缓缓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掌,五指微张,朝向小玉。
不见他如何作势,客栈内悬挂的几盏油灯灯火骤然剧烈摇曳起来,光芒忽明忽灭,将众人扭曲晃动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一股强悍无匹的吸力,自他掌心凭空而生,空气中甚至传来低沉的呜咽声,目标直指小玉,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娇小的身躯凌空摄去!
小玉脸色瞬间煞白,她虽悍勇,却并非无知。
这股力量远超她的理解和抗衡范围,如同幼兽面对山崩,本能地感到战栗。
她咬牙想稳住身形,双脚却已在地面微微滑动。
而一旁的梁进早就知晓悲空乃是三品高手,远非小玉所能够对付的。
关键时刻。
梁进当即站出来说道:
“大师,还请手下留情!”
他微微侧头,馀光扫过身后紧绷如弓的小玉,语气转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小玉是我的女儿,年幼顽劣,疏于管教。”
“纵她有千般不是,万般错处,也当由我这为人父者自行教导责罚,不劳大师越俎代庖,费心劳力。”悲空显然根本没将梁进放在眼里。
在他的气机感知之中,梁进气息平平,内力波动微弱,不过区区八品武者,蝼蚁一般的存在,也敢站出来捋虎须?
他却不知,这是梁进在《潜龙在渊》和【镇元碾龙锁】的双重作用之下,成功压制了境界。“哼,子不教,父之过!”
悲空声调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训斥意味:
“女堕魔道,凶狠如斯,你这为父者,又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贫僧法眼如炬,观你周身隐有血色杀气缠绕,虽极力收敛,然戾气难消!手下亡魂,恐怕早已不计其数!”
他踏前一步,威势更盛,僧袍鼓荡,声音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落下:
“若非我佛慈悲,戒律当头,贫僧不愿轻破杀戒,否则似你这等满手血腥、戾气冲霄之徒,早已一掌超度,送你往生轮回,洗刷罪业!”
悲空目光如电,锁定梁进,话语如同最终的审判:
“今日,你也休想脱身!便一同随贫僧回返万佛寺,剃度皈依,于佛前做一酒扫杂役。”
“每日青灯古佛,晨钟暮鼓,擦拭佛殿,谶悔罪孽,或许穷尽一生辛劳,能洗去你这一身腥臭血污!”梁进听到这里,心中暗暗摇头。
这个悲空还真是老样子,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比谁都虚伪。
当年在南州,这悲空就有意想要依靠大义让梁进交出归墟不腐尸的碎片,可梁进根本不给他面子。如今,这悲空恐怕是看上了小玉的武学天赋,竟然想要将其夺走,实在不要脸!
梁进来到此地,主要是为了曾经的伙伴柳鸢而来。
他想要搞清楚柳鸢消失这一年多,是否已经变坏了,变得同这里的恶人同流合污。
所以他才隐藏身份实力,寻求答案。
若和悲空还不识趣,那梁进也不介意给他留下一个教训。
眼见悲空周身内力再度汹涌,那只枯瘦大手抬起,似要施展真正厉害的擒拿手法,梁进终于不再只是防御性的劝说。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眼神陡然变得深邃,一字一句,清淅无比地说道:
“还请大师,看在大贤良师的面子上,就此作罢。”
“大贤良师”四个字,如同具有某种奇异的魔力,甫一出口,悲空那已然提起、内力蓄满的手掌,竟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汹涌澎湃的气劲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堤坝,骤然回卷,引得他宽大的袖袍一阵紊乱摆动。
他猛地收回手掌,霍然转头,那双总是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惊疑不定、竭力审视的光芒,死死盯住梁进的脸,仿佛要穿透皮肉,直窥其灵魂深处,辨别这句话的真伪与分量。“你们”
悲空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尤疑:
“是太平道的人?”
霎时间,客栈内所有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齐刷刷聚焦在梁进身上。
这两年,太平道在长州的活动,虽不如宴山寨那般旗帜鲜明、劫富济贫闹得轰轰烈烈,却如同春雨渗入干裂的大地,无声无息,无孔不入。
施符水,赠米粮,治病驱邪,在无数挣扎于饥荒与绝望边缘的灾民心中,悄然种下了信仰的种子。其势如藤蔓,看似柔弱,却已深深扎根于民间底层,盘根错节,难以撼动。
在这长州地界,出现太平道的信众,并非奇事,甚至可说是理所当然。
只有小玉心中疑惑。
她可从不知道,自己宴山寨还和太平道有什么联系。
小玉可不信鬼神,最讨厌那些装神弄鬼,借助天灾人祸收买人心的家伙。
眼前这些秃驴她讨厌,太平道她也一样讨厌。
梁进并未直接回答悲空的问题,他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神色从容不变:
“大师勿疑。大贤良师曾不止一次对在下提及,万佛寺的悲空大师,乃是当今佛门中真正的高僧大德。”
“尤其昔年,大贤良师在南州时幸得与大师一同追捕邪魔外道,更是一同并肩作战对抗魔王戊墟魔君。此事,大贤良师每每谈及大师当时凛然无畏、佛法恢弘之姿,皆是赞不绝口。”
悲空听着,面上那层冰霜般的严厉,不知不觉间竞融化了些许,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尴尬与讪然。南州旧事戊墟魔君那滔天的魔威,那生死一线的恐怖,他至今想起犹觉心悸。
当时自己何尝有什么“凛然无畏”,只是想要逃跑而不得。
若非大贤良师独力扛下大部分压力,自己怕是早已埋骨异乡了。
若大贤良师真如眼前之人所言,对外如此宣扬,那便是顾全了自己的颜面,未曾揭露自己当时的窘迫与畏缩,反而在江湖中替自己保全、甚至抬高了名声。
这份人情,虽未明言,却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此时梁进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身边小玉因紧张和愤怒而微微耸起的发顶,动作带着长辈的温和与无奈:“至于这孩子性子确是刚烈偏激了些,如野马未驯。但终究年岁尚小,心性未定,如朴玉未琢,来日方长,未必不能导其向善。”
他目光坦然望向悲空,继续道:
“大贤良师也曾看过她,说否极泰来,恶极则善。他言道,此女命途多舛,戾气虽重,却未必没有转寰之机。若能以正法引导,假以时日,磨去棱角,化去暴戾,未必不能走上正途,乃至有一番作为。”这番话,看似平淡,实则信息量极大。
不仅点明了他和小玉与大贤良师相识,更暗示关系匪浅一一否则大贤良师那等人物,岂会随意点评一个陌生女娃的命数?
甚至还留下了“可教”的评语。
江湖之中,武功固然重要,但人情关系、背后靠山,同样是衡量利弊的关键砝码。
悲空是成了精的人物,岂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大贤良师的手段与实力,他是亲眼见识过、甚至亲身领教过的。
那等实力的人物,绝非他愿意轻易结仇的对象。
眼前这对父女,与大贤良师关系亲厚到何种程度尚不可知,但哪怕只有一两分香火情,也完全没必要为了两个素不相干、或许真有“魔性”之人,去冒触怒一位绝世强者的风险。
电光石火间,诸多念头在悲空心中转过。
只见他脸上凌厉之色如潮水般退去,周身那澎湃鼓荡的骇人内力也悄然收敛,鼓荡的僧袍缓缓落下。他双手缓缓合十于胸前,眼帘微垂,低诵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再抬眼时,目光虽仍显淡漠,却已无之前的杀伐之气:
“既然大贤良师已有明见,且怀有降服引导之法,贫僧便不再越俎代庖了。大贤良师道法通玄,眼光自有独到之处。”
他目光扫过梁进和小玉,语带告诫,却已不是命令的口吻:
“还望你谨记善念,多积善业,从此收敛行止,莫要再造恶因,徒增业力,姑负了大贤良师的一番期许。”
梁进笑了笑,冲着悲空抱了抱拳。
小玉心中那股恶气却并未消散,反而堵得更厉害。
她瞪着悲空,小拳头捏得咯咯响,若非梁进之前严厉的眼神警告和此刻按在她肩头那只稳定而带有安抚力量的手,她几乎要再次冲口骂出。
她不明白爹平时杀伐果断,为什么要对这虚伪的老秃驴如此客气,甚至搬出什么太平道来压人。但她知道,爹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自己绝不能坏事。
她只能强行将翻腾的怒火和委屈咽回肚子里,憋得胸口发闷。
这一场矛盾冲突,当即平息。
柳鸢微微意外,倒是没想到这对父女似乎和传说中那太平道魁首关系匪浅,可是这却也让柳鸢心中微微担忧。
毕竟太平道和大贤良师,已经被组织认定是敌人。
当她看向伙夫和瘦子的时候,果然察觉到两人眼底杀意涌动。
这时。
梁进已牵着小玉,走到大厅角落一张还算干净的方桌旁坐下。
瘦子立马堆起那副职业性的、带着几分市侩油滑的笑容,小跑着凑了上来,肩上搭着的抹布随着动作晃动:
“黑嘿嘿嘿两位客官受惊了,受惊了。这会儿可算安生啦,您二位想要用点什么?”
“咱们店虽小,厨子的手艺可是这百里荒道上头一份!”
他刻意将声音放得轻快,试图驱散方才的紧张气氛。
他的身份,便是这店中跑堂小二。
梁进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瘦子那张谄笑的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随口反问:
“哦?店里有什么招牌,推荐一二?”
瘦子搓着手,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必须是咱店里现做现蒸的大肉包!用的是上好精肉,配上独门香料,皮薄馅大,一咬满口流油。”“刚巧这一笼就要出笼了,又白又香,保准客官吃了还想!”
梁进点点头,语气寻常:
“那就来两盘,再沏壶粗茶。”
瘦子拉长了声调吆喝着:
“好嘞!两盘大肉包,一壶粗茶!客官稍坐,马上就来!”
他利落地转身,朝着通往后厨的帘子方向快步走去,经过柜台时,与伙夫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含义不明的眼神。
伙夫也默不作声地跟随着瘦子离开。
只有柳鸢坐在柜台后,一手执笔,另一只手敲打着算盘,看起来在算账。
烛光在她姣好却略显苍白疲倦的侧脸上跳跃,映出一份与这荒店野景格格不入的沉静,以及那沉静之下,难以完全掩饰的一丝心不在焉和隐隐忧虑。
隔壁桌的万佛寺四个和尚,也继续闭目诵经起来。
小玉在硬木凳上扭动了几下,如坐针毯。
她凑近梁进,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切地问道:
“爹!我们就这么干坐着?跟这群怪人耗着?”
她嫌弃地瞥了一眼闭目诵经的和尚,又警剔地瞟向柜台后的柳鸢和通往后院的木门:
“照我看,不如干脆点!咱们直接动手,把他们都绑了!然后交给我我最近从寨中兄弟那里学到了不少本事,有一百种法子让他们把知道的全吐出来!”
梁进却只是淡淡回答:
“别急,还不到时候。”
他的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指尖落处,正是他们脚下这片土地。
“这下面,还有东西。”
“再观察观察。”
之前梁进使用【巳面】观察这家野店的时候,不仅仅看到了野店之中的熟人,也看到了野店里头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在这大厅之下,地板泥土的深处,竟然被人为挖掘、修建了一个颇为宽敞的地下室。
那地下室绝非用于储藏菜蔬粮食那般简单,其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造型奇古的祭坛!
只是这祭坛更加奇怪,不同于葬龙岭地底宫殿中的祭坛,也不同于天坑尸山下的祭坛。
祭坛看上去尤如一个小土堆,上供奉着三个青铜瓻。
版的口部是两组由夔龙组成的饕饕纹,夔龙长身卷尾,张口吐舌,颇显神威。
青铜瓻在作为祭器使用的时候,一般是用于装人头的。
这三个青铜瓻中,却盛装着一些黑色的尤如沥青一样的液体。
也不知是否是被用作祭祀的酒器使用。
可不知为何
梁进在看向这些黑色液体的时候,却总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它能够让梁进感觉心中有些不适,甚至有些心惊!
也正是这种怪异的感觉,让梁进并不愿轻易表露出真正实力。
恰在此时。
一声刻意拖长了调子、带着殷勤与某种难以言喻亢奋的吆喝,打断了梁进的思绪:
“热腾腾的猪肉大包子,来啰!”
只见瘦子用一个大木托盘,端着两盘堆得冒尖的雪白包子,以及一壶粗茶,脚步轻快地来到梁进桌边。包子的热气蒸腾而起,带着一股浓郁的、混合了肉香与某种特殊香料的奇特气味,瞬间弥漫在桌子周围“两位客官,请慢用!茶要是凉了,随时招呼小的续水!”
瘦子将包子和茶壶一一摆好,动作麻利。
然后,他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就站在桌子不远处,扯下肩头那块油光发亮的抹布,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旁边一张空桌的桌面,眼睛的馀光,却如同黏在了梁进和小玉身上,尤其是小玉。
小玉伸手抓了一个最顶上的包子。
包子触手温热柔软,她习惯性地先掰开。
包子被掰开的瞬间,更加汹涌滚烫的肉汁香气喷涌而出,几乎形成一小股白色的蒸汽。
那味道极其浓郁,甚至浓得有些发腻,肉馅肥瘦相间,色泽油润,看起来确实诱人。
然而,小玉的鼻子只是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那张稍微放松的小脸,骤然变色!
从疑惑,到惊愕,再到一种混合了恶心与暴怒的铁青,只不过短短一息之间!
她的嗅觉远超常人,对气味的辨别能力细致入微。
这包子馅料的香气之下,掩盖着一丝极其淡薄、却绝不属于寻常猪羊牛马的、难以形容的腥臊气,还有一种属于人类脂肪在高温下与其他香料混合后产生的、独特的“甜腻”!
“爹!”
小玉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抖,她甚至忘了压低音量:
“这包子肉不对!”
梁进一听,便也明白过来,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一旁的瘦子听到这话,擦拭桌面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鸷与警觉,但随即又被那油滑的笑容复盖。
他直起身,笑嗬嗬地凑近两步,问道:
“这位小客官,咱这包子有什么问题吗?”
“这可是今早现宰的鲜肉,绝对新鲜!方圆几十里,就属咱家的包子最实在!”
小玉再也压抑不住,将手中掰开的包子,狠狠朝着瘦子那张谄笑的脸砸了过去:
“敢给我们吃这种肉?!你找死!!”
她说着抓起筷子,就想要朝着瘦子捅去。
滚烫的肉汁和油星子溅了瘦子一脸,烫得他“嗷”地一声低叫,下意识后退半步,用手去抹脸。那笑容瞬间僵住,眼底凶光毕露,脸颊肌肉抽动,干瘦的手背上青筋隐现,似乎下一刻就要暴起发难!这时,梁进却抬手制止了小玉接下来准备进攻的动作,然后对着瘦子笑道:
“小孩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说着,梁进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银锭在昏黄油灯下,反射出诱人的、沉甸甸的光泽。
“向你打听个事。”
梁进笑容依旧。
瘦子看到银子,又看看梁进脸上一脸和气的笑容。
最终,他抓起银子用嘴巴里稀疏的大黄牙咬了咬,最后笑道:
“嘿嘿嘿嘿客官想要知道什么,尽管问。”
“这方圆十里内,就没有小的不知道的事情。”
梁进说道:
“我看这野店附近,往西边走不多远,有道断崖,崖下似乎有个挺深的天坑?”
“我们过来时,离着老远就闻到一股子怪味,臭气熏天的。那地方,该不会扔了不少死人吧?”瘦子听到这个话题嘿嘿笑着,烛火照射在他那张猥琐的脸上,显得格外阴森。
他回答道:
“客官,您这鼻子和眼力,可真厉害!”
他压低了声音,象是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您猜得一点没错!那天坑里头啊确实有死人,而且不是一两个,是非常多,多到数不清的死人!梁进适当地流露出些许好奇和洗耳恭听的神情。
瘦子见状,谈兴更浓,身体微微前倾,继续说道:
“您想啊,这大旱连着四年,长州这片地,树皮草根都啃光了!就去年,逃荒的人从这条官道上过,那队伍,嘿,头尾相连,一眼望不到边!跟蚂蚁搬家似的。”
他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味某种场景:
“可这人啊,走着走着,就倒下了。今天倒几个,明天倒一片。开始还有人挖个浅坑埋一埋,到后来,谁还有力气?也顾不上了。尸体就扔在路边,臭气能飘出几里地去!”
“后来没法子,咱们这附近几个村子还有点气力的人,就合伙,把那些死在路上的都往那天坑里扔。那坑深不见底,扔多少都填不满。起初还听见“扑通’“扑通’的响,后来连响都听不见了,直接就被那黑簸酸的坑口给吞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阴森起来:
“现在那天坑里头,早就成了恶狗的窝了!那些畜生吃了死人肉,眼睛都是红的,凶得很!成群结队,大白天都敢在坑边转悠。普通人要是夜里赶路,不小心靠近了,被它们盯上嘿嘿,那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活生生被撕碎了拖进坑里当存粮!”
“所以啊,客官你们选择在咱这店里住下,真是再明智不过了!等天亮透了,结伴再走,安全!至于这包子嘛”
瘦子还欲将话题引回包子上。
梁进却仿佛没听见,继续追问道:
“我还曾听路过的行商提过一嘴,说那天坑里头,不止有野狗,好象还有什么邪乎的东西?”“说是有一只狗妖,已经能化形成人了,好象还是个半大娃娃的模样?不知是真是假,店家可曾听闻?”
他没有直接询问柳鸢,因为他心知肚明,柳鸢来到此地的时间定然不会太长。
从她那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衣着气质,以及相对干净的肤色指甲就能看出。
而这瘦子,一副在此地盘踞多年、早已与这片荒芜腐朽融为一体的模样,知道的隐秘必然更多。果然,瘦子听到“狗妖”二字,脸上掠过一丝混杂着不屑与某种更深意味的神情,他摆了摆手:“客官您说的,是“狗孩’吧?那可不是什么妖怪!那就是个被野狗养大的小娃娃,野人似的。”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随意,又带着点置身事外的漠然:
“说起来,那狗孩的来历,我还真知道点。”
“大概是三年前开春那会儿,有一家三口,死在了离这不远的官道上。穿着打扮象是跑江湖的,身上还带着伤。当时围了不少逃荒的人看热闹。”
“还是我是我亲手柄他们一家三口的尸首扔进那天坑里去的。”
一旁一直强忍怒火、死死盯着瘦子的小玉,听到这里,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起来。
她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多,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带着剧烈的颤斗:
“你你扔她下去之前就没检查一下,她是不是还活着?!”
瘦子闻言,像看什么稀罕怪物一样,上下打量了小玉几眼,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冷漠:
“检查?小客官,您这话说得可真是不食人间烟火啊。”
他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所当然”:
“那是什么年月?路上死的人比活人多!每个人自己明天能不能睁开眼都不知道,谁还有闲心、有气力去管一个倒在爹娘血泊里、看着就没气儿了的小娃娃是死是活?”
“扔下去,一了百了,免得暴尸路边引发瘟病,那就是积德了!”
小玉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尖利:
“那你后来知道她和野狗活在一起为什么不把她救出来?!你就看着她跟畜生抢食?!”瘦子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露出满口黄牙:
“救出来?哈哈哈”
“救出来谁养?你养吗?还是我养?这年头,能顾好自己这条贱命,就算是老天爷开恩了!别人的死活?关我屁事!”
小玉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就要站起来,却被梁进那只始终沉稳的手,更加用力地按回了凳子上。梁进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小玉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已浓得化不开。
随后梁进又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一锭同样分量的银子,再次“啪”地一声,放在桌面上。“那个小娃娃的父母,听你刚才话里的意思,他们不是寻常灾民,是武者?还跟人动了手?”梁进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可知道他们的具体来历,或者名号?”
瘦子贪婪的目光粘在那锭新出现的银子上,几乎没有任何尤豫,一把抓过,再次用牙验证,然后揣进怀里。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回忆道:
“当然知道!那事儿当时闹得可不小,围观的人里三圈外三圈的。”
“那对夫妇,一看就是练家子,身手不错。也不知道是仇家寻上门了,还是半路跟人起了冲突比试,反正打得挺激烈,刀光剑影的。”
“最后嘛都躺下了。那男的胸口一个大血窟窿,女的脖子上好深一道口子,血流了一地。”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当时的细节和旁人的议论:
“他们那个小娃娃,就趴在娘亲旁边,小脸煞白,一动不动,嘴边还有血沫子,看着象是被他们打斗时的劲风给震伤了内脏,当时就没人觉得她能活。”
“对了!”
瘦子一拍大腿,象是突然想起了关键信息:
“当时路上那些看热闹的逃荒人里,有走南闯北见识多的,好象隐约认出了那男的,说他使的武功路数有点眼熟,象是叫什么名字来着”
可就在下一刻,瘦子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并没有顺着回忆说出那个名字。
相反,他猛地将脸转向小玉!
动作快得有些突兀。
那张溅着油污、瘦削猥琐的脸上,所有的谄媚、油滑、回忆的神情如同退潮般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恍然、探究、以及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的古怪表情。
他咧开嘴,那排大黄牙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刺眼,眼睛死死盯着小玉因为极度愤怒而微微扭曲的小脸,嘿嘿嘿地低笑起来。
那笑声黏腻又阴冷,一字一句,如同毒蛇吐信:
“能嗅得出我这“十香肉’,还对当年那桩破事这么上心,问得这么仔细,反应这么激烈…”他的目光如同钩子,在小玉脸上寸寸刮过:
“我没猜错的话”
“你就是当年那个没死透,从天坑里爬出来的“狗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