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
最后一抹残阳被远山吞没,黑暗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淹没了这片干旱死寂的大地。野店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旁。
一楼大厅。
靠窗的一张方桌旁,坐着四个人。
四个和尚。
一名老和尚,三名年轻和尚。
老和尚年约六旬,身披一袭浆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赭色僧袍,手上正缓缓转动着一串老菩提念珠。
他闭着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正在默诵经文。
对桌上的饭菜,他看都不看一眼。
另外三名年轻和尚,则完全是另一副状态。
他们穿着灰色的僧衣,年纪都在二十上下,脸上还残留着未曾完全褪去的稚气。
但此刻,这三张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警剔、不安、以及一种强装镇定的僵硬。
桌上摆着几碟素菜。
很简陋。
其中一名眉毛很浓的和尚,第三次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飞快地在每道菜里刺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凑到烛光下仔细观察针尖。
没有变黑。
但他眼中的疑虑并未消散。
另一名脸颊上有颗痣的和尚,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桌沿。
桌沿木质粗糙,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劈砍痕迹一一不是磨损,不是刮擦,而是实实在在的、由利器留下的砍痕。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是在用气声说话:
“这些桌子边缘劈砍痕迹太多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每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明这里打斗厮杀频繁。”
“大概率怕是家黑店。”
他说得很轻,却象重锤一样砸在另外两名年轻和尚心上。
另一名最年轻的、嘴唇上还有绒毛的和尚,呼吸骤然急促,眼神慌乱地扫向门口,扫向楼梯,扫向后院那扇紧闭的木门。
他们在这里,已经住了整整两天了。
两天来,他们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们早知道这家店不正常,也意识到开店的人不正常。
所以睡觉时两人轮值,吃饭时要用银针试毒,喝水前要先喂给随身带的麻雀。
虽然麻雀现在还活着,但谁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死?
每一刻都提心吊胆。
每一秒都如履薄冰。
到了现在,年轻和尚们的心中,难免开始焦躁,开始怀疑,开始想要做点什么。
最年轻的那个绒毛和尚终于忍不住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悲空师叔…”
他看向那位一直闭目诵经的老和尚:
“要不我们把店家和伙计都给绑了,逼问出一切缘由!”
这话一出口,另外两名年轻和尚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没错!”
浓眉和尚立刻附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冲动:
“若这里真是黑店,开店的绝对不是好人!与其整天提心吊胆,不如不如直接摊牌!”痣脸和尚也点头,手已经摸向了藏在僧衣下的短棍:
“我赞成!不然这整天提心吊胆的,我也受够了!”
“不如打个痛快!是黑是白,打过就知道了!”
三个年轻和尚越说越激动,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取代。
但很快,他们意识到了什么。
所有的声音,同时停了下来。
三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同一个方向一
悲空。
那位一直闭目诵经的老和尚。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些深深的皱纹映得更加分明。
他依旧闭着眼,手中的念珠依旧在不紧不慢地转动。
然后一
他抬起手。
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个轻微的弧度,然后轻轻落下,在那名最年轻的绒毛和尚光溜溜的头顶上一“咚。”
不重,但很清脆的一声叩击。
绒毛和尚浑身一颤,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
悲空的眼睛,依旧没有睁开。
但他的声音,却缓缓响起:
“尚念。”
“你又心浮气躁了。”
被唤作尚念的绒毛和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羞愧地低下头,双手合十:
“弟子知错了。”
悲空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向另外两名年轻和尚。
浓眉和尚和痣脸和尚立刻正襟危坐,连呼吸都屏住了。
“还有你们两个。”
悲空的声音依旧平稳:
“就把这一次任务,当做一次试炼,一次修行。”
他顿了顿,缓缓道:
“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
“你们忧惧,急躁,猜疑这些情绪,从何而来?”
他目光扫过三名弟子:
“从“心’而来。”
“心若安定,外物如何能扰?”
“与其被情绪所困,不如”
他重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跟着我,再诵几遍《心经》。”
话音落下,他嘴唇开始翕动。
无声的经文,再次开始流转。
三名年轻和尚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惭愧,看到了明悟,也看到了一丝无奈。但师命难违。
他们只能也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跟着悲空开始默诵。
野店大厅,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烛火在跳动,将四个和尚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扭曲,晃动。
而与此同时。
野店后院。
柴房。
这里比大厅更加黑暗,更加逼仄。
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破旧的木门,门缝里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柴草霉变的气味,混合着一种更隐晦的、象是铁锈又象是血腥的气味。
三个人,站在昏暗中。
勉强能看清轮廓。
左边是一个肥胖的男子。
他穿着油腻的粗布衣服,腰间系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围裙,象个伙夫。
但那双从肉缝里挤出来的小眼睛,却闪铄着与其体型不相称的精明和冷酷。
右边是一个佝偻的瘦小男子。
他矮,非常矮,背驼得厉害,象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瘦猴。
他穿着破烂的短褂,指甲又长又黑。
他一直嘿嘿笑着,笑声嘶哑,难听,像夜枭的啼叫。
中间,是一个女子。
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她身姿婀挪,曲线玲胧。
她穿着一身朴素的青布衣裙,但剪裁合体,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
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她的脸
眉如远黛,不画而翠。双眸恰似一泓清泉,鼻梁挺秀,嘴唇紧抿,整张脸精致得不象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但她确实在这里。
而且,正在被质问。
肥胖的伙夫盯着她,小眼睛里寒光闪铄:
“柳鸢。”
他开口,声音粗嘎,像砂纸摩擦:
“你当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柳鸢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冷:
“我当初添加,是以为你们真在做“救世’之事。”
“但现在看来”
她冷笑一声:
“是我眼瞎,被你们蒙骗了。”
伙夫嗤笑:
“蒙骗?”
“当初是你求着添加的!上头看你还有点用,才将你派来这里,接手这个“点’。”
他上前一步,肥胖的身躯带来一股压迫感:
“可你才来了几天?啊?现在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你未免也太不把兄弟们当回事了!”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要不是现在组织还没有正式将你除名我早就把你剁了,扔进天坑喂狗!”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
但柳鸢面不改色。
她甚至微微扬起下巴,眼中满是不屑:
“剁了我?你可以试试。”
“我死了,我看你怎么向上头交差!”
气氛瞬间紧绷。
而那个一直嘿嘿笑的佝偻瘦子,此刻笑得更欢了。
他的视线像黏在了柳鸢身上,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扫过,尤其在那些曲线起伏的地方,停留得格外久。
眼神里的贪婪和淫欲,几乎要溢出来。
他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然后,他蹲下身。
不是要攻击。
而是伸出手,想去摸柳鸢的脚踝。
动作很慢,很轻挑,象在逗弄一只猫。
柳鸢眼中寒光一闪。
她甚至没有低头看,右脚猛地抬起
“砰!”
一脚踹在瘦子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瘦子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柴堆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瘦子捂着脸,鼻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但他没有生气。
反而
笑得更开心了。
他爬起来,擦了擦鼻血,然后把手放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舔指尖的血迹,眼睛死死盯着柳鸢,眼神里的欲望更加赤裸。
柳鸢眼中闪过厌恶。
不是害怕,是纯粹的、生理性的厌恶。
就象看到了一坨会蠕动的腐肉。
伙夫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也没有帮忙。
等瘦子爬起来,伙夫才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伪装的“理性”:
“柳鸢,我问你一个问题。”
柳鸢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伙夫缓缓道:
“一个人的命重要,还是一百个人的命重要?”
柳鸢不假思索:
“当然是一百个人的命。”
伙夫点点头,继续问:
“那成百上千个人的命重要,还是这天下无数人的性命重要?”
柳鸢眉头一挑。
她明白了。
这家伙,要开始他那套歪理邪说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伙夫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们在干的,是拯救天下无数人的大事!是改变这个腐朽世界的伟业!”
“要干大事,就会有牺牲。牺牲一些人,是在所难免的。”
他指了指外面的方向一一那是天坑的方向:
“那些人,即便没有我们动手,他们也会饿死,渴死,病死。我们甚至是在帮助他们解脱。”“他们能够为拯救天下这样的伟业而死,是死得其所,死得光荣!”
他说得慷慨激昂,眼中甚至浮现出一种病态的狂热。
仿佛真的相信自己在做什么“伟大”的事情。
柳鸢听完,只回了一声:
“嗬。”
不屑到了极点。
“你倒是说得轻巧。”
她盯着伙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若死的人是你呢?”
“是你的父母,是你的妻儿,是你的兄弟姐妹呢?”
“你还能这么“光荣’地说出这些话吗?”
伙夫并未这话问倒。
他眼中的狂热非但没有消退,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我的父母…”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经为这伟业牺牲了。”
“我的妻子,我的两个孩子也在八年前,献出了他们的生命。”
他抬起头,看着柳鸢,眼中竞然流露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
“而我,也早已经为那一天做好了准备。”
“到了那一刻,你们将见证我的光荣!”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柳鸢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她原本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这些人只是被蒙蔽,只是走错了路。
但现在她明白了一
这些人,从根子上就烂掉了。
他们的“信仰”,不是救赎,是疯狂。
他们的“伟业”,不是理想,是罪恶。
而那个瘦子,此刻已经悄悄挪到了柳鸢身边。
他又伸出了手。
这次,目标是她垂在身侧的手。
柳鸢甚至懒得看他。
反手就是一巴掌一
“啪!”
清脆响亮。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啪啪啪啪!”
一连串耳光,抽得瘦子脑袋左右摇晃,鼻血溅得到处都是。
但他依然在笑。
笑得更加癫狂,更加享受。
“够了!”
柳鸢终于停下,眼中满是厌恶:
“你们真是一群疯子!”
“不可理喻!”
她转身,想要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但就在这时
“咚咚咚!”
前厅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还有隐约的叫喊。
三人都是一静。
伙夫最先反应过来,他看了柳鸢一眼,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
“柳鸢,你想要走,也得等上头的调令下来才行。”
“在没有接到调令之前,你最好做好自己的事情。”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每个字都象冰锥:
“你若是擅自离岗,那就是背叛组织。”
“到时候,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他眼中的杀意,在这一刻毫无掩饰地爆发出来。
那不是吓唬。
是真正的、杀过很多人才会有的、赤裸裸的杀意。
而那瘦子也停止了笑,但眼神里的贪婪和淫欲,却变得更加浓郁。
他舔着嘴角的血,象在品尝什么美味,眼睛死死盯着柳鸢,仿佛已经将她视为猎物。
柳鸢心中一沉。
她知道,眼前这两个人说得到,就绝对做得到。
她原本以为,当年在西漠遇到的那些马贼,已经是披着人皮的魔鬼。
但来到这里之后,她才明白一
那些马贼,至少还有“人性”一贪婪,残暴,但至少是为了利益。
而眼前这些人
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是某种更扭曲、更疯狂、更不可理喻的东西。
想要摆脱他们,硬来是不行的。
柳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脸上那种抗拒和厌恶的表情,渐渐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
“我这个人”
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
“一向很守规矩。”
“当然会按照规矩办。”
“这不用你提醒。”
她看向伙夫,眼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锋利,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淡漠。
伙夫盯着她看了几秒。
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最终,他眼中的杀意缓缓消退。
“最好如此。”
他冷冷地说。
而那个瘦子,则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仿佛错过了一次重要的“游戏”。
“干活了。”
柳鸢不再看他们,转身朝着柴房门口走去,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种干脆利落:
“都别愣着了。”
“起码现在,我还是你们的头!”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你们两个虽然实力不错,可脑子实在太笨了。”
“连上头都觉得你们两个是蠢货,即便上一任店主死了,也不愿提拔你们两个当店主,而是调我过来顶替。”
她拉开门,外头微弱的光照进来,勾勒出她婀挪的背影:
“都快点动起来。”
“我先去开门。”
说完,她不再理会身后两人的反应,径直走了出去。
柴房门在她身后关上。
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气息,隔绝了那两道如附骨之蛆的目光。
柳鸢站在后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带着干燥的尘土味,但比起柴房里的气息,这已经算是“清新”了。
她穿过小院,走向前厅。
经过大厅时,她瞥了一眼那四个还在诵经的和尚。
烛光下,他们的面容平静而虔诚。
柳鸢心中微微一动。
她知道这些和尚是万佛寺的人。
万佛寺不好惹。
所以后院那两个疯子,才一直没有对这群和尚动手。
但
这群和尚在这里已经住了两天了。
他们不尝试离开,也不做什么。
这本身就很不正常。
柳鸢能感觉到,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恐怕要不了两天
冲突,就会爆发。
“咚咚咚!”
敲门声还在持续,比刚才更加急促。
柳鸢收回思绪,不再去想那些和尚。
她径直走向大门。
一边走,一边故意提高了声音,用一种不耐烦的、泼辣的语气嚷嚷道: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催命啊!”
她走到门前,伸手抽开门门。
木制门门摩擦发出“嘎吱”的声响。
然后,她用力拉开大门一
“呼!”
一股热浪裹挟着尘土,迎面扑来。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子,一个小女孩。
男子约莫四五十岁,皮肤黝黑,面容刚毅。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丹凤眼,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而他身边的小女孩,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却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五官精致,眼睛乌黑灵动,浑身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可以预见,长大后必然是个美人胚子。
正是梁进和小玉。
小玉此刻正吸着嘴,一脸不满:
“爹,敲了半天终于有人开门了,差点我就踹门了!”
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直率。
柳鸢微微一愣。
她没想到,门外会是一对父女。
尤其看到小玉那张稚嫩的脸,看到她眼中那份不谙世事的灵动,柳鸢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不能让他们进来。
这里是地狱。
这对父女若是进来,就再也出不去了。
当即,柳鸢板起脸,用泼辣的语气嗬斥道:
“滚滚滚!还想要踹姑奶奶的门?”
“就你们这种,姑奶奶可不稀罕招待!”
“滚去别处住店去!”
说着,她就用力要将门关上。
小玉本就是狠角色,在宴山寨里也是个小霸王,何曾受过这种气?
当即眼睛一瞪,就要上前理论,甚至想动手。
但梁进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上。
小玉动作一顿,转头看向梁进。
梁进对她摇了摇头,然后转向柳鸢,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老板娘,小孩子的话,还请别往心里去。”
“我们赶了一天的路,实在疲惫。还请念在我带着孩子不易的份上,行个方便。”
他的语气很客气,很诚恳。
但柳鸢心中更急了。
这个傻男人!看不出我是在救你们吗?!
她只能继续装出凶恶的样子,声音提得更高:
“滚滚滚!姑奶奶的话没听见吗?”
“姑奶奶凭什么惯着你们?凭什么收留你们住宿?”
她指着门外漆黑的荒野:
“一个死男人和一个死丫头,你们就是死在外面,也别想跨进这道门!”
话已经说得很难听了。
按照常理,任何人听到这种话,都会暴怒,然后转身离开。
小玉确实气得牙痒痒,拳头都攥紧了。
但梁进
他依然在笑。
笑容甚至更深了些。
“老板娘放心好了,银钱我少不了。”
他说着,竟然迈步向前,就要带着小玉往里闯。
“你一!”
柳鸢又急又气,正要伸手去拦。
但就在这时一
两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是那个胖伙夫,和那个佝偻瘦子。
两人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但那双眼睛,一双冰冷,一双贪婪,暴露了他们的本质。
“老板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胖伙夫开口,声音粗嘎,但语气“和善”:
“我们开门做生意的,哪有往外赶客人的道理?”
他看向梁进,笑容满面:
“两位客官,赶路辛苦了吧?快快请进!”
佝偻瘦子也凑上前,嘿嘿笑着:
“就是就是,老板娘今天心情不好,两位别见怪。里面请,里面请!”
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将梁进和小玉“迎”了进来。
柳鸢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
她救不了他们了。
她已经尽力了,用最难听的话骂他们,想把他们赶走。
但良言难劝该死鬼。
这对父女,自己往地狱里闯…
她又能怎样?
柳鸢咬了咬牙,最终只能垂下眼帘,不再去看。
梁进牵着小玉,走进了大厅。
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
然后,定格在那四名和尚身上。
确切地说,是定格在那个老和尚一一悲空身上。
梁进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悲空。
他认识。
不,准确说,是他的另一个分身认识。
当初在南州,悲空曾与大贤良师有过一段“冒险”。
虽然时间不长,但梁进对这个老和尚的印象很深。
而就在梁进看向悲空的同时一
一直闭目诵经的悲空,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慢慢睁开,而是骤然睁开!
那双原本平静如古井的眼睛,此刻爆射出锐利如刀的光芒!
但他的视线,并没有看向梁进。
而是…
死死盯住了梁进身边的小玉!
下一秒一
“嗡!”
一股无形的、浩瀚如海的威压,从悲空身上轰然爆发!
“阿弥陀佛!”
悲空一声佛号,声如洪钟,震得整个大厅的烛火都剧烈摇晃!
他“霍”地站起身,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小玉,眼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怒容:
“你!”
“小小年纪,却已经入魔!”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斗:
“食人恶魔,竟还敢出现在贫僧的法眼面前?!”
“真欺我万佛寺无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