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野店(1 / 1)

天色渐晚。

最后一抹残阳被远山吞没,黑暗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淹没了这片干旱死寂的大地。野店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旁。

一楼大厅。

靠窗的一张方桌旁,坐着四个人。

四个和尚。

一名老和尚,三名年轻和尚。

老和尚年约六旬,身披一袭浆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赭色僧袍,手上正缓缓转动着一串老菩提念珠。

他闭着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正在默诵经文。

对桌上的饭菜,他看都不看一眼。

另外三名年轻和尚,则完全是另一副状态。

他们穿着灰色的僧衣,年纪都在二十上下,脸上还残留着未曾完全褪去的稚气。

但此刻,这三张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警剔、不安、以及一种强装镇定的僵硬。

桌上摆着几碟素菜。

很简陋。

其中一名眉毛很浓的和尚,第三次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飞快地在每道菜里刺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凑到烛光下仔细观察针尖。

没有变黑。

但他眼中的疑虑并未消散。

另一名脸颊上有颗痣的和尚,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桌沿。

桌沿木质粗糙,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劈砍痕迹一一不是磨损,不是刮擦,而是实实在在的、由利器留下的砍痕。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是在用气声说话:

“这些桌子边缘劈砍痕迹太多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每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明这里打斗厮杀频繁。”

“大概率怕是家黑店。”

他说得很轻,却象重锤一样砸在另外两名年轻和尚心上。

另一名最年轻的、嘴唇上还有绒毛的和尚,呼吸骤然急促,眼神慌乱地扫向门口,扫向楼梯,扫向后院那扇紧闭的木门。

他们在这里,已经住了整整两天了。

两天来,他们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们早知道这家店不正常,也意识到开店的人不正常。

所以睡觉时两人轮值,吃饭时要用银针试毒,喝水前要先喂给随身带的麻雀。

虽然麻雀现在还活着,但谁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死?

每一刻都提心吊胆。

每一秒都如履薄冰。

到了现在,年轻和尚们的心中,难免开始焦躁,开始怀疑,开始想要做点什么。

最年轻的那个绒毛和尚终于忍不住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悲空师叔…”

他看向那位一直闭目诵经的老和尚:

“要不我们把店家和伙计都给绑了,逼问出一切缘由!”

这话一出口,另外两名年轻和尚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没错!”

浓眉和尚立刻附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冲动:

“若这里真是黑店,开店的绝对不是好人!与其整天提心吊胆,不如不如直接摊牌!”痣脸和尚也点头,手已经摸向了藏在僧衣下的短棍:

“我赞成!不然这整天提心吊胆的,我也受够了!”

“不如打个痛快!是黑是白,打过就知道了!”

三个年轻和尚越说越激动,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取代。

但很快,他们意识到了什么。

所有的声音,同时停了下来。

三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同一个方向一

悲空。

那位一直闭目诵经的老和尚。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些深深的皱纹映得更加分明。

他依旧闭着眼,手中的念珠依旧在不紧不慢地转动。

然后一

他抬起手。

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个轻微的弧度,然后轻轻落下,在那名最年轻的绒毛和尚光溜溜的头顶上一“咚。”

不重,但很清脆的一声叩击。

绒毛和尚浑身一颤,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

悲空的眼睛,依旧没有睁开。

但他的声音,却缓缓响起:

“尚念。”

“你又心浮气躁了。”

被唤作尚念的绒毛和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羞愧地低下头,双手合十:

“弟子知错了。”

悲空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向另外两名年轻和尚。

浓眉和尚和痣脸和尚立刻正襟危坐,连呼吸都屏住了。

“还有你们两个。”

悲空的声音依旧平稳:

“就把这一次任务,当做一次试炼,一次修行。”

他顿了顿,缓缓道:

“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

“你们忧惧,急躁,猜疑这些情绪,从何而来?”

他目光扫过三名弟子:

“从“心’而来。”

“心若安定,外物如何能扰?”

“与其被情绪所困,不如”

他重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跟着我,再诵几遍《心经》。”

话音落下,他嘴唇开始翕动。

无声的经文,再次开始流转。

三名年轻和尚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惭愧,看到了明悟,也看到了一丝无奈。但师命难违。

他们只能也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跟着悲空开始默诵。

野店大厅,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烛火在跳动,将四个和尚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扭曲,晃动。

而与此同时。

野店后院。

柴房。

这里比大厅更加黑暗,更加逼仄。

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破旧的木门,门缝里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柴草霉变的气味,混合着一种更隐晦的、象是铁锈又象是血腥的气味。

三个人,站在昏暗中。

勉强能看清轮廓。

左边是一个肥胖的男子。

他穿着油腻的粗布衣服,腰间系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围裙,象个伙夫。

但那双从肉缝里挤出来的小眼睛,却闪铄着与其体型不相称的精明和冷酷。

右边是一个佝偻的瘦小男子。

他矮,非常矮,背驼得厉害,象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瘦猴。

他穿着破烂的短褂,指甲又长又黑。

他一直嘿嘿笑着,笑声嘶哑,难听,像夜枭的啼叫。

中间,是一个女子。

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她身姿婀挪,曲线玲胧。

她穿着一身朴素的青布衣裙,但剪裁合体,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

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她的脸

眉如远黛,不画而翠。双眸恰似一泓清泉,鼻梁挺秀,嘴唇紧抿,整张脸精致得不象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但她确实在这里。

而且,正在被质问。

肥胖的伙夫盯着她,小眼睛里寒光闪铄:

“柳鸢。”

他开口,声音粗嘎,像砂纸摩擦:

“你当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柳鸢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冷:

“我当初添加,是以为你们真在做“救世’之事。”

“但现在看来”

她冷笑一声:

“是我眼瞎,被你们蒙骗了。”

伙夫嗤笑:

“蒙骗?”

“当初是你求着添加的!上头看你还有点用,才将你派来这里,接手这个“点’。”

他上前一步,肥胖的身躯带来一股压迫感:

“可你才来了几天?啊?现在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你未免也太不把兄弟们当回事了!”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要不是现在组织还没有正式将你除名我早就把你剁了,扔进天坑喂狗!”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

但柳鸢面不改色。

她甚至微微扬起下巴,眼中满是不屑:

“剁了我?你可以试试。”

“我死了,我看你怎么向上头交差!”

气氛瞬间紧绷。

而那个一直嘿嘿笑的佝偻瘦子,此刻笑得更欢了。

他的视线像黏在了柳鸢身上,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扫过,尤其在那些曲线起伏的地方,停留得格外久。

眼神里的贪婪和淫欲,几乎要溢出来。

他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然后,他蹲下身。

不是要攻击。

而是伸出手,想去摸柳鸢的脚踝。

动作很慢,很轻挑,象在逗弄一只猫。

柳鸢眼中寒光一闪。

她甚至没有低头看,右脚猛地抬起

“砰!”

一脚踹在瘦子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瘦子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柴堆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瘦子捂着脸,鼻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但他没有生气。

反而

笑得更开心了。

他爬起来,擦了擦鼻血,然后把手放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舔指尖的血迹,眼睛死死盯着柳鸢,眼神里的欲望更加赤裸。

柳鸢眼中闪过厌恶。

不是害怕,是纯粹的、生理性的厌恶。

就象看到了一坨会蠕动的腐肉。

伙夫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也没有帮忙。

等瘦子爬起来,伙夫才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伪装的“理性”:

“柳鸢,我问你一个问题。”

柳鸢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伙夫缓缓道:

“一个人的命重要,还是一百个人的命重要?”

柳鸢不假思索:

“当然是一百个人的命。”

伙夫点点头,继续问:

“那成百上千个人的命重要,还是这天下无数人的性命重要?”

柳鸢眉头一挑。

她明白了。

这家伙,要开始他那套歪理邪说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伙夫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们在干的,是拯救天下无数人的大事!是改变这个腐朽世界的伟业!”

“要干大事,就会有牺牲。牺牲一些人,是在所难免的。”

他指了指外面的方向一一那是天坑的方向:

“那些人,即便没有我们动手,他们也会饿死,渴死,病死。我们甚至是在帮助他们解脱。”“他们能够为拯救天下这样的伟业而死,是死得其所,死得光荣!”

他说得慷慨激昂,眼中甚至浮现出一种病态的狂热。

仿佛真的相信自己在做什么“伟大”的事情。

柳鸢听完,只回了一声:

“嗬。”

不屑到了极点。

“你倒是说得轻巧。”

她盯着伙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若死的人是你呢?”

“是你的父母,是你的妻儿,是你的兄弟姐妹呢?”

“你还能这么“光荣’地说出这些话吗?”

伙夫并未这话问倒。

他眼中的狂热非但没有消退,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我的父母…”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经为这伟业牺牲了。”

“我的妻子,我的两个孩子也在八年前,献出了他们的生命。”

他抬起头,看着柳鸢,眼中竞然流露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

“而我,也早已经为那一天做好了准备。”

“到了那一刻,你们将见证我的光荣!”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柳鸢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她原本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这些人只是被蒙蔽,只是走错了路。

但现在她明白了一

这些人,从根子上就烂掉了。

他们的“信仰”,不是救赎,是疯狂。

他们的“伟业”,不是理想,是罪恶。

而那个瘦子,此刻已经悄悄挪到了柳鸢身边。

他又伸出了手。

这次,目标是她垂在身侧的手。

柳鸢甚至懒得看他。

反手就是一巴掌一

“啪!”

清脆响亮。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啪啪啪啪!”

一连串耳光,抽得瘦子脑袋左右摇晃,鼻血溅得到处都是。

但他依然在笑。

笑得更加癫狂,更加享受。

“够了!”

柳鸢终于停下,眼中满是厌恶:

“你们真是一群疯子!”

“不可理喻!”

她转身,想要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但就在这时

“咚咚咚!”

前厅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还有隐约的叫喊。

三人都是一静。

伙夫最先反应过来,他看了柳鸢一眼,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

“柳鸢,你想要走,也得等上头的调令下来才行。”

“在没有接到调令之前,你最好做好自己的事情。”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每个字都象冰锥:

“你若是擅自离岗,那就是背叛组织。”

“到时候,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他眼中的杀意,在这一刻毫无掩饰地爆发出来。

那不是吓唬。

是真正的、杀过很多人才会有的、赤裸裸的杀意。

而那瘦子也停止了笑,但眼神里的贪婪和淫欲,却变得更加浓郁。

他舔着嘴角的血,象在品尝什么美味,眼睛死死盯着柳鸢,仿佛已经将她视为猎物。

柳鸢心中一沉。

她知道,眼前这两个人说得到,就绝对做得到。

她原本以为,当年在西漠遇到的那些马贼,已经是披着人皮的魔鬼。

但来到这里之后,她才明白一

那些马贼,至少还有“人性”一贪婪,残暴,但至少是为了利益。

而眼前这些人

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是某种更扭曲、更疯狂、更不可理喻的东西。

想要摆脱他们,硬来是不行的。

柳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脸上那种抗拒和厌恶的表情,渐渐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

“我这个人”

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

“一向很守规矩。”

“当然会按照规矩办。”

“这不用你提醒。”

她看向伙夫,眼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锋利,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淡漠。

伙夫盯着她看了几秒。

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最终,他眼中的杀意缓缓消退。

“最好如此。”

他冷冷地说。

而那个瘦子,则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仿佛错过了一次重要的“游戏”。

“干活了。”

柳鸢不再看他们,转身朝着柴房门口走去,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种干脆利落:

“都别愣着了。”

“起码现在,我还是你们的头!”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你们两个虽然实力不错,可脑子实在太笨了。”

“连上头都觉得你们两个是蠢货,即便上一任店主死了,也不愿提拔你们两个当店主,而是调我过来顶替。”

她拉开门,外头微弱的光照进来,勾勒出她婀挪的背影:

“都快点动起来。”

“我先去开门。”

说完,她不再理会身后两人的反应,径直走了出去。

柴房门在她身后关上。

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气息,隔绝了那两道如附骨之蛆的目光。

柳鸢站在后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带着干燥的尘土味,但比起柴房里的气息,这已经算是“清新”了。

她穿过小院,走向前厅。

经过大厅时,她瞥了一眼那四个还在诵经的和尚。

烛光下,他们的面容平静而虔诚。

柳鸢心中微微一动。

她知道这些和尚是万佛寺的人。

万佛寺不好惹。

所以后院那两个疯子,才一直没有对这群和尚动手。

这群和尚在这里已经住了两天了。

他们不尝试离开,也不做什么。

这本身就很不正常。

柳鸢能感觉到,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恐怕要不了两天

冲突,就会爆发。

“咚咚咚!”

敲门声还在持续,比刚才更加急促。

柳鸢收回思绪,不再去想那些和尚。

她径直走向大门。

一边走,一边故意提高了声音,用一种不耐烦的、泼辣的语气嚷嚷道: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催命啊!”

她走到门前,伸手抽开门门。

木制门门摩擦发出“嘎吱”的声响。

然后,她用力拉开大门一

“呼!”

一股热浪裹挟着尘土,迎面扑来。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子,一个小女孩。

男子约莫四五十岁,皮肤黝黑,面容刚毅。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丹凤眼,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而他身边的小女孩,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却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五官精致,眼睛乌黑灵动,浑身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可以预见,长大后必然是个美人胚子。

正是梁进和小玉。

小玉此刻正吸着嘴,一脸不满:

“爹,敲了半天终于有人开门了,差点我就踹门了!”

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直率。

柳鸢微微一愣。

她没想到,门外会是一对父女。

尤其看到小玉那张稚嫩的脸,看到她眼中那份不谙世事的灵动,柳鸢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不能让他们进来。

这里是地狱。

这对父女若是进来,就再也出不去了。

当即,柳鸢板起脸,用泼辣的语气嗬斥道:

“滚滚滚!还想要踹姑奶奶的门?”

“就你们这种,姑奶奶可不稀罕招待!”

“滚去别处住店去!”

说着,她就用力要将门关上。

小玉本就是狠角色,在宴山寨里也是个小霸王,何曾受过这种气?

当即眼睛一瞪,就要上前理论,甚至想动手。

但梁进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上。

小玉动作一顿,转头看向梁进。

梁进对她摇了摇头,然后转向柳鸢,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老板娘,小孩子的话,还请别往心里去。”

“我们赶了一天的路,实在疲惫。还请念在我带着孩子不易的份上,行个方便。”

他的语气很客气,很诚恳。

但柳鸢心中更急了。

这个傻男人!看不出我是在救你们吗?!

她只能继续装出凶恶的样子,声音提得更高:

“滚滚滚!姑奶奶的话没听见吗?”

“姑奶奶凭什么惯着你们?凭什么收留你们住宿?”

她指着门外漆黑的荒野:

“一个死男人和一个死丫头,你们就是死在外面,也别想跨进这道门!”

话已经说得很难听了。

按照常理,任何人听到这种话,都会暴怒,然后转身离开。

小玉确实气得牙痒痒,拳头都攥紧了。

但梁进

他依然在笑。

笑容甚至更深了些。

“老板娘放心好了,银钱我少不了。”

他说着,竟然迈步向前,就要带着小玉往里闯。

“你一!”

柳鸢又急又气,正要伸手去拦。

但就在这时一

两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是那个胖伙夫,和那个佝偻瘦子。

两人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但那双眼睛,一双冰冷,一双贪婪,暴露了他们的本质。

“老板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胖伙夫开口,声音粗嘎,但语气“和善”:

“我们开门做生意的,哪有往外赶客人的道理?”

他看向梁进,笑容满面:

“两位客官,赶路辛苦了吧?快快请进!”

佝偻瘦子也凑上前,嘿嘿笑着:

“就是就是,老板娘今天心情不好,两位别见怪。里面请,里面请!”

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将梁进和小玉“迎”了进来。

柳鸢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

她救不了他们了。

她已经尽力了,用最难听的话骂他们,想把他们赶走。

但良言难劝该死鬼。

这对父女,自己往地狱里闯…

她又能怎样?

柳鸢咬了咬牙,最终只能垂下眼帘,不再去看。

梁进牵着小玉,走进了大厅。

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

然后,定格在那四名和尚身上。

确切地说,是定格在那个老和尚一一悲空身上。

梁进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悲空。

他认识。

不,准确说,是他的另一个分身认识。

当初在南州,悲空曾与大贤良师有过一段“冒险”。

虽然时间不长,但梁进对这个老和尚的印象很深。

而就在梁进看向悲空的同时一

一直闭目诵经的悲空,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慢慢睁开,而是骤然睁开!

那双原本平静如古井的眼睛,此刻爆射出锐利如刀的光芒!

但他的视线,并没有看向梁进。

而是…

死死盯住了梁进身边的小玉!

下一秒一

“嗡!”

一股无形的、浩瀚如海的威压,从悲空身上轰然爆发!

“阿弥陀佛!”

悲空一声佛号,声如洪钟,震得整个大厅的烛火都剧烈摇晃!

他“霍”地站起身,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小玉,眼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怒容:

“你!”

“小小年纪,却已经入魔!”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斗:

“食人恶魔,竟还敢出现在贫僧的法眼面前?!”

“真欺我万佛寺无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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