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瘦小的身躯在那一刻骤然绷紧,尤如一张拉满的弓。
她凶狠地瞪着瘦子,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眸里,此刻翻腾的已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冰冷的杀意。
她能感觉到自己口中那对异于常人的尖牙在隐隐发痒,一股原始的、暴戾的冲动在血液里叫嚣一一扑上去,咬断这瘦子干瘦的脖颈,听着那喉骨碎裂声,用他的血来洗刷此刻心头的剧痛与耻辱。瘦子却仿佛对她的眼神视若无睹,甚至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恶意趣味。
他慢悠悠地拿起桌面上另一个完好的大肉包,在手中掂了掂,那油腻腻的包子在他枯瘦的手指间晃动。他扯开嘴角,露出那排令人不适的大黄牙,嘿嘿低笑起来,声音嘶哑难听:
“怎么样,小客官?这“十香肉’的包子,是不是特别香?我看啊,就适合你这种小野狗。嘿嘿,多吃点,补补身子。”
他将包子往小玉面前的方向虚虚一递,随即又收回,仿佛只是故意撩拨。
然后,他拍了拍手,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油滑的假笑:
“两位客官请慢用,小的后头还有一堆活儿要忙,就不打扰二位了。”
说罢,他竞真的转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着通往后院的那道厚重布帘走去。
一副笃定安然、全然不将小玉的怒火放在眼里的模样。
“站住!”
小玉猛地从凳子上弹起半身,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急切而尖利刺耳:
“你还没告诉我他们的名字!他们到底叫什么?!”
瘦子的脚步连顿都未顿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身后的质问。
他只是身影一闪,便融入了后院昏暗的光线里。
这种赤裸裸的、有恃无恐的漠视,比直接的挑衅更让小玉难以忍受。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她就要追上去,哪怕是用最粗暴的方式,也要撬开那张令人憎恶的嘴!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再次按在了她的肩头。
“别急。”
梁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小玉愤怒至极的脸庞猛地转过来,迎上梁进的目光。
那目光深邃如古井,没有责备,没有不耐,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这目光象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猝不及防地浇在小玉沸腾的怒火上。
她不由得一愣。
脸上的愤怒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露出底下更复杂的情绪一一被看穿心思的窘迫,对往事的无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对于“在意”这件事本身的徨恐。
她象是一只被突然拎住后颈的炸毛小猫,凶狠的气势瞬间泄了,只剩下一双大眼睛里残留的迷茫。“爹,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得的脆弱:
“我不是非要在意这件事我只是只是…”
她“只是”了半天,却连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否认吗?
可她明明在意得要命。
承认吗?
那又仿佛承认了自己内心深处某个柔软而不设防的角落,让她感到不安。
梁进看着她这副模样,脸上的线条柔和下来。
他笑了笑,伸出手臂,将小玉揽入怀中,大手在她有些凌乱的发顶上揉了揉,动作自然而亲昵。他的声音低沉温和:
“哪有人会不在意自己亲生爹娘的?人之常情,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手掌顺着小玉的脊背轻轻拍抚,象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你既然认了我这个爹,成了我的女儿,我就希望你能活得率性些,痛快些。”
“这世上大多数人,为了活命,为了生计,不得不把自己真实的想法憋在心里,委曲求全,看人脸色。“那样的日子太累,我不希望你过。”
他低下头,看着小玉那双渐渐恢复清明的眼睛,语气郑重了些:
“你想知道的,一会儿,爹会帮你搞清楚。”
“现在,我也有一些问题,需要问问这里的人。”
小玉仰着小脸,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梁进的话象是一道暖流,缓缓熨平了她心中激烈的褶皱。
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包裹了她,她靠在梁进怀里,轻轻“嗯”了一声,不再挣扎。
梁进这才松开她,站起身迈步走向柜台。
柜台后的柳鸢,早已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放下了那本永远算不完的旧账本,抬起头,烛光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客官还有何事?”
她的声音比之前少了几分敷衍,却也更显疏离。
到了这一步,她已经彻底放弃了劝这对父女离开的念头。
有些门,踏进来了,再想出去,就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不由得飘向了不远处依旧闭目诵经的四个和尚。
即便那悲空武功高强,是难得的高手,可入了此局,恐怕也她心底泛起一丝微凉的叹息。这,或许就是各人的命数吧。
梁进在柜台前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柳鸢脸上,微笑道:
“我看老板娘口音、气度,都不象是这长州本地人,更不象是常年在荒郊野店操持生计的。”柳鸢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直接的视线,回答道:
“原店主是我舅舅,去年病死了。”
“我是他唯一的外甥女,家中无人了,只好过来继承了这家店,混口饭吃。”
这套说辞,她早已演练过无数遍,流畅自然,听不出破绽。
梁进闻言,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相,直抵人心。
柳鸢在他的注视下,不由得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
她黛眉微蹙,心底那点本就稀薄的耐心即将告罄,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
“客官,与其纠结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不如好好对待你的女儿,珍惜一下你们眼下还能在一起的时光。”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点了点梁进方才座位方向那盘未动的包子,意有所指:
“那肉包子,扔了吧,别再碰。还有,这店里其他人给你们端上来的任何东西,都别吃。”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告诫的意味:
“那小姑娘若是饿了,想吃什么,可以告诉我,一会儿我亲自下厨给她做点。”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投向不远处正竖起耳朵偷听的小玉,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今天无论她之前犯了什么错,都别骂她了。让她开心一些吧。”
最后,她的视线转回梁进脸上,眼神变得复杂难明。
她伸手从柜台下取出一叠粗糙的草纸和一支秃头毛笔,轻轻推到梁进面前:
“还有你。”
“如果你在别处还有家人,还有未了的心愿,或者有什么想对他们说的话都可以写下来。”我可以帮你把信送出去。”
梁进看了看面前粗糙的纸笔,又抬眼看柳鸢。
她的脸上没有玩笑的意思,只有一种近乎悲泯的肃然。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玩味:
“怎么听老板娘这话倒象是在让我交代遗言一样。”
柳鸢没有回答。
她重新拿起那本旧账本和算盘,低下头,纤细的手指开始拨动算珠,发出“劈啪”的轻响,仿佛已经隔绝了外界。
跟一个将死之人,她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该提醒的,她已经提醒了;能做的,她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各人有各人的命,强求不得。
梁进却没有离开。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柳鸢低垂的侧脸,忽然说道:
“刚才我们想要进店投宿时,老板娘百般推脱,甚至不惜冷言冷语现在看来,倒是出于一番好心,是为了劝我们离开这是非之地?”
柳鸢拨动算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依然没有抬头。
梁进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却清淅入耳:
“看来老板娘心肠慈悲,并非穷凶极恶之徒。”
“可为何要留在此地,与豺狼为伍,为虎作怅呢?”
“为虎作怅”四个字,象一根尖锐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柳鸢内心深处某个最痛、最不愿被触及的角落。
她猛地抬起头,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瞬间燃起两簇愤怒的火苗,脸颊也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你命都不长了,还有闲心来评判我?”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恼怒,语速快了几分:
“真是可笑!不知所谓!”
梁进对她的怒火不以为意,视线转向野店那扇紧闭的、看似寻常的木板大门,语气平淡地反问:“门就在那里,我若现在想走,难不成你们还不让我走?”
柳鸢盯着他,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我劝你最好别这样做。”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笃定:
“留在这里,你起码还能再活两个时辰。”
梁进闻言,只是微微耸了耸肩,脸上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
随即,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柜台内外两人能够听清:
“前些日子,我遇到了一群人,他们自称来自“青衣楼’。”
“青衣楼”三个字甫一入耳,柳鸢拨动算珠的手指骤然僵住!
她猛地抬起头,一向冷静自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震动。
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警剔的美眸,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死死地盯住梁进,仿佛要确认他是否在说谎。
梁进仿佛没看到她眼中的惊涛骇浪,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叙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
“他们托我查找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叫做柳鸢。”
他顿了顿,目光与柳鸢对视:
“他们还给我看了她的画象。画上的人与你,有八九分相似。”
柳鸢的手,在柜台下瞬间握紧。她的呼吸,已在不自觉间变得微微急促。
梁进观察着她的反应,继续说道:
“我当时问他们,若是找到此人,是否要将其带回青衣楼?他们告诉我不用。楼主有令,不必打扰她的生活,让她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便好。”
他看到了柳鸢眼底一闪而逝的震动和一丝迅速泛起的湿意。
梁进话锋一转,语气郑重起来:
“但他们也说了,若是她遇到难处,希望我若是机缘巧合遇到了,能够施以援手。”
柳鸢的心头,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骤然松开。
一股混杂着酸楚、温暖、难以置信和浓浓感动的热流,汹涌地冲刷着她的心防。
那个人他果然没有忘记自己!!
即便自己当年选择与他分道扬镳,即便自己可能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他依然在暗中关注着自己,甚至派人来查找、来保护
这份沉甸甸的情义,让她几乎想要落下泪来。
梁进的声音将她从翻腾的情绪中拉回现实:
“我拿了人家的钱财,就一定会替人办事。所以”
他目光湛然,看着柳鸢:
“如果你真的遇到什么难处,身不由己,或是有什么危险迫在眉睫可以告诉我。我一定会尽力相助柳鸢眼神复杂地看着梁进,那里面有尤豫,有挣扎,有久违的暖意,更有深深的戒备和怀疑。往事历历在目,组织的严酷手段,同伴的惨痛下场,让她早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即便梁进的话说得如此恳切,甚至提到了“青衣楼”,但这会不会是又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是组织察觉了她的异心,派来试探她的人?
内心的天人交战不过短短几息。
最终,理智和长久以来形成的警剔还是压倒了那一瞬间的情感波动。
她猛地低下头,避开了梁进的目光,声音重新变得冰冷而生硬,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不耐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青衣楼,什么柳鸢与我无关。”
她重新抓起那本旧账本,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
“没别的事,就不要在这里打扰我算账了。请回吧。”
说完,她不再看梁进一眼。
梁进看着柳鸢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并不意外,只是淡淡一笑。
他太了解柳鸢了。
这个女子看似柔弱,实则心性坚韧,且因为过往经历,生性多疑,戒备心极重,绝不会因为三言两语就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
不过,种子已经种下,就够了。
就在梁进准备转身回到座位时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粗暴、急促、仿佛带着火气的砸门声,骤然响起!
那力道之大,震得门板都在微微颤动,连带柜台上的烛火也跟着晃动起来。
紧接着,门外传来一阵粗鲁不堪的叫骂,夹杂着官腔特有的跋扈:
“快开门!他娘的!耳朵聋了吗?快给老子开门!”
“里面的人死了?听到没有!快给我家大人开门!眈误了时辰,你们担待得起吗?!”
听那喧哗的动静,外面的人数显然不少,且来者不善。
柳鸢本就被梁进一番话搅得心神不宁,此刻听到这毫不客气的砸门和叫骂,更是心头火起。她猛地将账本摔在柜台上,恼怒地低斥一声: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赶着投胎吗?!”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怒火,快步走到大门边,拔掉门门,用力将那扇厚重的木板门拉开一“呼!”
门外,裹挟着夜晚的风沙和一股浓烈的、属于官家鹰犬特有的煞气,立刻扑面而来,灌入店中。悬挂的油灯被风吹得剧烈摇晃,光线明灭不定,将在场所有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
在昏黄摇曳的光线下,一群身着统一玄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神情冷峻精悍的男子,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之中。
他们簇拥着一人,如同众星拱月。
那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一名约莫六旬的老者。
他身着一身玄黑缎面的官袍,护腕上有着缉事厂独有的獬豸徽记,一玉带紧紧束住腰身。
乌纱描金缂丝冠下,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斜睨着,甚至懒得给开门的柳鸢一个正眼,仿佛眼前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梁进看到此人,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意外。
他自然认得此人一一缉事厂大档头,万上楼!
在京城时,梁进的本体与缉事厂打过不少交道。
在他的印象里,每次见到这位万大档头,他都是跟随在厂公王瑾身侧,总是满面堆笑,身躯微微佝偻,态度谦卑躬敬,活脱脱一副略带憨朴的老农模样。
然而此刻的万上楼,却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
他面上没有丝毫笑容,只有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蕴养出的威严与冷酷。
每一步迈出,脚上那双厚底官靴踏在客栈粗糙的地面上,都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仿佛要碾碎一切障碍的沉重压力。
他昂首挺胸,目光平视前方,那股凛然煞气几乎凝成实质,扑面而来。
店门口的柳鸢刚想开口询问,就被一个上前番子毫不客气地用力推开,跟跄了一下才站稳。那些番子如同潮水般涌入店内,动作迅捷而蛮横,一边四处扫视,一边冷声斥责:
“磨磨蹭蹭的,怎么这么久才开门?!是不是心里有鬼?”
“看这荒山野岭的破店,十有八九是黑店!说!有没有窝藏朝廷钦犯?!”
“掌柜的呢?还不快滚过来回话!”
他们的声音在寂静的客栈里回荡,带着官家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蛮横。
万佛寺那三个年轻和尚不由得睁开眼睛,好奇又略带紧张地看了一眼这群不速之客。
可当他们看到首座的悲空师叔,依然如老僧入定,闭目垂眸诵念经文,对周围一切恍若未闻时,三个年轻和尚脸上不由得露出愧色。
他们知道,自己的定力修为还差得远,于是连忙重新闭上眼睛,努力收敛心神,跟着师叔默诵经文。几名机灵的番子早已行动起来。
他们冲到一张看起来最干净的桌子旁,用自己的袖子飞快地将条凳和桌面反复擦拭了好几遍,直到光亮可鉴,然后才躬身退到一旁,躬敬地请道:
“大人,请上坐!”
万上楼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大马金刀地在擦拭干净的条凳上坐下,腰背挺直,官袍的下摆铺展开来。
柳鸢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压下心头翻涌的厌恶与怒火,刚想开口说话,那些番子已经抢先厉声吩咐起来“还愣着干什么?好酒好肉赶快给爷们端上来!要最好的!”
“还有!门外拴着的马匹,立刻备上精细草料和水!明日一早我们还要赶路!”
“手脚都麻利点!要是敢耽搁怠慢了,小心爷们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店!”
柳鸢被这一连串的命令砸得几乎插不上话。
她咬了咬下唇,眼底的冰冷几乎要溢出来,但最终还是强行忍了下去。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所有情绪,声音平淡无波地应道:
“好,各位客官稍等。”
说完,她不再看这些番子一眼,转身,步履略显匆忙地朝着后厨走去。
梁进一直留意着柳鸢的反应,自然没有错过她转身前一瞬间眼底那片几乎凝成冰的寒意。
他心中了然。
柳鸢与厂公王瑾之间的血海深仇,他再清楚不过。
如今缉事厂的人竟然主动送上门来,出现在她眼前,以柳鸢的性子,恐怕很难再隐忍下去了。这野店之下潜藏的暗流,或许会因为这批不速之客的到来,而被提前搅动。
梁进不动声色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小玉立刻凑近了些,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闪铄着警剔和跃跃欲试的光芒。
她悄悄比了个手势,那是宴山寨惯用的暗号之一,意思是询问梁进是否要先下手为强,趁其不备,解决掉这群官差。
宴山寇是贼,缉事厂番子是官,天生对立。
更何况这群番子嚣张跋扈,看着就令人生厌。
突然
“嘭!”
一声沉闷巨响,震得桌面上的茶碗都跳了一下!
只见万上楼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那张布满寒霜的老脸上此刻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懑与怨毒,他怒声骂道:
“赵保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仗着如今得了势,整天像条哈巴狗一样跟在厂公和皇上身边溜须拍马!”
他越说越气,声音在客栈里回荡:
“招安宴山寇这等苦差,他却一脚踢给了我,让我这把老骨头千里迢迢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如今这招安的条件,那些宴山寇八成不会答应。”
“赵保他这是安的什么心?是想把我调离京城,远离权力中心,好让他独揽大权?还是想借宴山寇那群无法无天的悍匪之手,趁机除掉我这个眼中钉?!”
万上楼咬牙切齿,眼中凶光闪铄:
“此子狼子野心,刻薄寡恩,早晚要害死一片人!我倒要看看,他能得意到几时!”
梁进听到此处,心中微微一动。
他对着小玉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以他如今的实力,一个万上楼外加这群番子,确实还不被他放在眼里。
若真想动手,他有把握让这些人一个也走不出这野店。
但是,万上楼的话让他有些兴趣。
这野店之中,万佛寺那几个和尚除了念经似乎指望不上,柳鸢态度不明,底下还藏着未知的凶险。没错。
梁进最在意的,只有野店底下那个祭坛。
上一次在葬龙岭上的祭坛,让他遭遇了巨大的危险。
如今看到类似的祭坛,他就心生警剔。
天坑尸山之下的祭坛,看样子应该已经发挥过作用了,即便天坑中野狗成群也一直沉寂,似乎不会再有危害。
可这野店底下这个,就不好说了。
有这么一群气势汹汹的番子进来趟一趟浑水,或许能帮他看清楚更多东西。
随着万上楼一开口发泄,跟随他来的那群番子立刻心领神会,纷纷义愤填膺地附和着骂起赵保来,言辞污秽,极尽贬低之能事。
通过他们七嘴八舌的抱怨和谩骂,梁进也大致听明白了:
赵保如今深得厂公王瑾和新皇的信任,风头正劲,俨然是缉事厂内炙手可热的红人,这自然引来了以万上楼为首的老牌势力的嫉妒和排挤。
同时他也算是知晓,原来朝廷这一次派来招安宴山寨的官员,竞然是万上楼!
有两个番子倒是颇为尽责,并未只顾着附和上司骂人。
他们开始按着刀柄,在店内巡视盘查起来,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
他们很快来到了梁进的桌旁,“啪”地一拍桌子,喝道:
“喂!你们两个!把头抬起来!让爷们瞧瞧,是不是画象上的朝廷钦犯?!”
梁进抬起头,对着两人笑道:
“两位差爷,我们就是路过借宿的父女,不是坏人。”
小玉则撇了撒嘴,强忍着没说话。
若是以往在宴山寨,遇到这种敢对她拍桌子的官差,她早就一刀一个了。
那两个番子打量了梁进几眼,又看了看他身边带着的小孩,警剔心便下降了大半。
一个带着幼女、看起来温吞老实的父亲,确实不象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匪类。
而且在这些番子看来,在这荒郊野外,也没有哪个不开眼的蠢贼敢来触他们缉事厂的霉头。于是他们便不再纠缠,转向了下一桌。
下一桌,便是万佛寺的四个和尚。
两个番子同样毫不客气地拍响了桌子,声音更大:
“你们几个和尚!都把眼睛睁开,把头抬起来!听见没有!”
三个年轻和尚被这粗暴的呼喝惊得下意识睁开了眼睛,脸上带着茫然和一丝紧张。
唯独悲空,依旧如泥塑木雕般,眼帘低垂,仿佛完全沉浸在佛经的世界里,对近在咫尺的呼喝拍打充耳不闻。
这两个番子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何曾被人如此无视过?
当即就恼了,其中一个扬起拳头,作势就要朝着悲空那颗光溜溜的脑袋砸下去,口中骂道:“老秃驴,跟你说话呢!装聋作哑是吧?!”
一声冷喝骤然响起:
“住手!”
只见万上楼不知何时已经缓缓站起身来。
他脸上的怒容和怨毒已然收起,重新换上了梁进在京城时熟悉的那种、看似圆滑谦卑实则深不可测的笑容。
他嗬斥道:
“瞎了你们的狗眼!这位乃是万佛寺的悲空大师!!也是你们能随意呼喝动手的?”
两个番子闻言一愣,匆忙收了手,躬身退到了一边,转身去后院方向巡查了。
万上楼则对着悲空的方向,遥遥抱拳,脸上堆满了笑容:
“悲空大师,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店,也能遇见大师,真是缘分。”然而。
面对万上楼这番做足的礼数和场面话,悲空大师却依然稳坐如山,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诵经声也未停歇半分,彻彻底底地将他无视了。
万上楼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僵硬、凝固,最后彻底消失。
他的眼神阴沉下来,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被当众羞辱后的怨毒和冰冷。
他缓缓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端起手下刚倒上的一碗粗茶,却没有喝,只是捏着碗沿,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并未刻意压低声音,用一种仿佛自言自语、却又足以让店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语调,冷冷地、充满恶意地哼道:
“死秃驴,给脸不要脸!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嚣张几时!”
这话中的怨怼与敌意,毫不掩饰。
梁进冷眼旁观,心中了然。
在上一次皇位争夺战中,缉事厂坚定地站在了后来的新皇赵御一边,而万佛寺则支持了另一位皇子,与缉事厂成了对头。
这本是权力场中常见的选择,成王败寇,尘埃落定后重新分配利益即可。
偏偏,万佛寺在那场腥风血雨中损失惨重,其首座悲欢大师更是直接战死,被镇西侯孟星魂所杀。而新皇登基后,朝廷的态度明显偏袒孟星魂。
这导致万佛寺一直耿耿于怀,甚至一度与南边的小朝廷有过暧昧接触,这反过来又加剧了朝廷和缉事厂对万佛寺的不满与猜忌。
如此一来,双方的关系早已是貌合神离。
万上楼此刻的恶言,不过是将这层窗户纸彻底撕开罢了。
梁进原本还饶有兴致地准备继续看场微妙对峙好戏。
然而一
“啊!!!”
两声短促、凄厉到极致惨叫声,骤然从后院方向传来!
那声音撕裂了客栈内原本就紧绷的气氛,刺得人耳膜生疼,心头猛地一跳!
正是刚才去后院巡查的那两名番子的声音!
万上楼眼神骤然一凛,如同鹰隼般锐利,霍然起身:
“出事了!快去看看!”
几名离得近的番子反应迅速,“锵唧”一声齐齐抽出腰间雪亮的长刀,满脸警剔,就要朝着通往后院的布帘冲去。
可他们的脚步刚刚迈开一
“嗖!嗖!”
两道黑影带着破空之声,从布帘后的黑暗中猛地被抛掷出来,划过昏暗的光线,“咕噜噜”地滚落在大厅中央的地面上,一直滚到万上楼的脚边才停下。
客栈内所有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两道黑影。
油灯昏黄的光线,恰好照亮了那停下来的物体。
那是两颗人头!
面目扭曲,双眼圆瞪,充满了临死前无尽的恐惧和惊愕。
正是方才进去巡查的那两名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