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东方刚有点发白,西门外的营地里已经响起了低沉又清晰的集合哨声。哨声短促,连吹三遍,在凉飕飕的晨风中传得老远。
没有乱糟糟的吵闹,也没人抱怨。各个帐篷里马上传来窸窸窣窣的起身声、皮甲扣带的哗啦声,还有大家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三个月的严苛训练不是白练的,本能反应这会儿全体现出来了。士兵们飞快穿上昨天发的皮甲,把长剑或弓箭挂在最顺手的地方,静悄悄地一个个钻出来,朝着营地中央的空地聚拢。
妮诺早就站在那儿了。她没穿那身旧甲,还是一身利落的深蓝色训练服,外面套了件挡晨寒的薄披风,熔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束得整整齐齐。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昨晚一个人时的复杂心思,只有那双碧蓝的眼睛,在慢慢变亮的天光下,像结了冰的湖面,映着越来越多聚拢过来的人影。
艾德温、哈伦、费兰、凯他们站在队伍最前面,主动帮忙维持秩序,低声提醒后来的人站好位置。木匠雷姆、老约翰这些后勤人员也穿戴整齐,站在队伍旁边。就连那几个以雇佣兵身份加入的“鹰眼”霍克小队成员,也准时站进了队列里。
队伍在安静中快速排好。虽然跟那些百年强军比不了,但行列还算整齐,静悄悄的,只有皮甲摩擦的声音和偶尔兵器轻轻碰撞的脆响。每个人的脸都绷着,带着对未知的严肃,却也透着一股被纪律管出来的沉稳。
妮诺的目光慢慢扫过全场。她没立刻点名,就这么静静地、仔仔细细地,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从尾到头看了两遍。
一百零七人。
一个都没少。
昨天傍晚解散回营时,她让艾德温重新点过名,是一百零七人。今天早上,站在她面前的,还是一百零七人。
没人在最后关头逃跑,也没人借着昨天的“假期”一去不回。
妮诺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暖暖的,驱散了早上的寒气,也冲淡了几分对前路的凝重。是欣慰,是认可,更觉得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这些人信她,愿意跟着她,她就得带着他们,尽量让更多人活着回来。
“很好。”妮诺终于开口,声音不算高,却能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没人缺席。这说明你们已经准备好了,至少在心里,做好了跟我一起出发的准备。
“记住这个数,一百零七。我希望等我们在黑风峡谷办完事儿,不管是再回到这儿,还是去别的地方,这个数能变多,而不是…变少。”她顿了顿,没往下说,但所有人都明白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
“今天上午,照常练适应性训练,重点检查装备,跟同小队的人多磨合磨合。午饭后,开始装行军要用的东西。解散!”
队伍有序散开,没人交头接耳,很快投入到晨练中。挥剑的破空声、盾牌撞木桩的闷响、弓箭离弦的锐啸,又把营地填满了。只是今天的训练,少了点平时的汗水泥泞,多了点对真武器的小心摆弄,还有临战前的最后调整。
妮诺看着这一切,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转身回自己的营帐,处理出发前最后的事儿。
午饭是简单的行军干粮配热汤,让大家提前适应。饭后歇了一会儿,真正的忙活儿就开始了。
营地一角,堆着跟小山似的物资:用油布包好的备用箭矢、一袋袋磨刀石和修理工具、打包好的行军帐篷、沉甸甸的炊具和粮食袋,还有分好装的药品箱。这些都是接下来行军打仗的命根子。
“所有人,按小队来,到雷姆师傅和约翰先生那儿领清单,照着清单把东西装到马车上!”哈伦的大嗓门在空地上响起来,“动作快点,但得仔细!绑结实点!谁也不想走到半路,粮食和箭袋掉沟里吧?”
大家立刻动起来。木匠雷姆和老约翰面前排起了小队,每个人都领了写着不同物资种类和数量的清单。然后士兵们两人一组或三人一队,开始把这些沉家伙搬到停在营地边缘的几辆货运马车上。
凯、费兰和特里斯坦自然分到了一组。凯领的任务是搬最重的几袋备用箭矢——每袋都快有一百斤重。
“嘿咻!”凯憋了口气,轻松把一袋箭矢扛到肩上,脚步稳稳地走向马车。他扭头看了一眼正一起抬着一箱药品、走得小心翼翼的特里斯坦和另一个瘦小的士兵,咧嘴笑道:“诗人,行不行啊?要不要我待会儿帮你抬?”
特里斯坦脸憋得有点红,没好气地瞪他:“闭嘴吧你个野蛮人!我这叫稳!懂不懂?药品摔碎了你赔得起吗?”他嘴上不服软,胳膊却在微微发抖。
费兰正把几捆用油布仔细包好的磨刀石和工具搬到另一辆马车上,听见这话回头笑了笑,对凯说:“让他慢慢来吧,凯。药品和工具确实得轻拿轻放。”又对特里斯坦说:“特里斯坦,重心放低,步子迈小点,你们俩节奏得一致。”
“你看,还是费兰靠谱。”特里斯坦嘟囔着,调整了一下姿势,果然稳当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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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耸耸肩,把肩上的箭袋稳稳放进马车角落,用绳子先固定好,转身又去扛第二袋。他力气大得很,干这种活儿跟玩儿似的,没多久他那辆马车的一角就堆起了小山。
费兰搬完工具,也开始帮忙搬更重的粮袋。他动作没凯那么猛,但效率更高,知道用腰腿使劲,还会仔细调整马车内货物的摆放,确保平衡又牢固。
“喂,费兰,”凯一边固定箭袋,一边随口问,“你去过黑风峡谷那边吗?听名字就挺险的。”
费兰摇摇头,把一袋粮食码放整齐:“没去过。不过霍克队长他们应该挺熟的。听说那儿山高林密,峡谷一条接一条,地形特别复杂,适合匪徒藏着,还方便打埋伏。”
“打埋伏?”凯眼睛一眯,手上使劲勒紧绳子,“那得看谁埋伏谁了。我正想拿他们试试我的新剑呢。”
“你这家伙…”特里斯坦终于和同伴把那箱药品安全搬到车上,累得直喘气,听见凯的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脑子里除了砍人就没别的了?咱们是去剿匪,又不是去当土匪。”
“有啥不一样?”凯理直气壮,“反正都是靠剑说话。赢了就能活,输了就完蛋,多简单。”
“对你来说是简单。”特里斯坦嘀咕着,揉了揉发酸的胳膊,“对我来说,能远远放冷箭,或者躲在后面给大家加油,就最好了。”
费兰被他俩的对话逗笑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认真说:“凯说的勇猛没错,但特里斯坦说的也有道理。战场形势变来变去,一个人再能打也没用,得靠配合和战术。我们是一个整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活儿干。就像搬这些物资,有人力气大扛重的,有人心细管重要的,少了谁,这车队都走不顺。”
凯想了想,点点头:“嗯,有道理。到时候我冲前面,特里斯坦你躲远点射箭,费兰你帮着照看他点,别让敌人摸过来。”
特里斯坦:“谢谢你啊!合着我就是个需要保护的累赘?”
凯一脸无辜:“不是你自己说想躲后头的吗?”
“我”特里斯坦被噎得说不出话。
费兰笑着摇摇头,继续去搬下一件货物。阳光下,三个年轻人一边忙活儿,一边斗嘴,本来挺累的体力活,因为这份互相搭伴和轻松的调侃,也没那么难熬了。周围其他士兵也差不多,互相帮衬着,提醒对方绑绳牢不牢,气氛紧张却不压抑,满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忙碌的踏实感。
时间在汗水和互相配合中悄悄过去。太阳慢慢往西斜,把营地和忙碌的人影拉得老长。当最后一箱物资被稳稳当当绑在马车上,盖好防雨的油布,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那种“准备好了”的踏实感,取代了下午的忙乱。
夕阳把天边染成暖暖的橙红色,给营地镀上了一层金边。妮诺再次把所有人集合到空地上。
队伍还是整整齐齐地站着,但跟早上比起来,每个人脸上都多了点风尘仆仆的痕迹,眼里却亮着更坚定的光。他们身后,是装完物资、随时能出发的马车队。
妮诺的目光慢慢扫过她的士兵们,扫过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却都选择了这条路的面孔。她没再长篇大论地动员,只是用清晰平稳的声音说:
“物资齐了,刀剑也磨利了。该做的准备,我们都做了。”
“记住你身边的每一个人,记住你所在的小队。接下来这段日子,他们就是你在战场上最靠谱的靠山。”
“今晚不用训练。吃饱饭,检查好自己的装备,然后——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恢复体力。”
“明天凌晨三点四十五分,生火做饭,四点整,全军出发,直奔黑风峡谷。”
“解散!”
命令简单明了。队伍静悄悄地散开,士兵们默默回自己的帐篷,或者去后勤处领晚餐。没人大声喧哗,但一种大战前特有的气氛笼罩了整个营地——混合着紧张、期待和一股子豁出去的决绝。
夜幕降临,营地点起了几堆篝火,既能挡夜寒,也能让大家取暖、热食物。火光跳跃着,映照着一张张沉默的脸。
在营地边缘一处不大的篝火旁,凯、费兰和特里斯坦围坐在一起。火上架着个小锅,里面热着简单的肉汤,还煮着撕碎的黑面包。食物虽然粗糙,但热腾腾的香气在夜里特别诱人。
凯用木勺搅着汤,眼睛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开口:“你们说…黑风峡谷到底长啥样?”
特里斯坦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听见这话叹了口气:“还能啥样,山贼的老窝呗。估计又脏又乱,说不定还有吃人的怪物…故事里都这么写。”
“怪物不一定有,”费兰用小刀切着手里的一块干肉,语气平静,“但地形肯定险要,匪徒也得挺凶悍。而且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第一仗,恐怕不会轻松。”
“不轻松才好。”凯喝了一大口热汤,哈着气说,“要是轻轻松松就赢了,多没意思。正好拿他们试试我的新剑。”他拍了拍腰间的剑柄,金属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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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剑…”特里斯坦打了个寒颤,“你说得倒轻巧…那可是杀人啊,凯。”
“我知道是杀人。”凯转过头,灰色的眼睛在火光下特别亮,却没什么杀气,只有一种纯粹的、战士的坦然,“但他们不死,可能就有像托姆家那样的村子被抢,像老约翰那样的老人被杀,像我们这样想拼条出路的人被堵死。既然拿起了剑,有些事就必须去做。”
特里斯坦沉默了一下,小声说:“…你说得对。我就是…还是有点怕。”
“怕很正常。”费兰接过话头,声音很温和,“我也怕。但怕不代表要退缩。老师说过,勇气不是不害怕,而是明明害怕,还敢往前走。我们这么多人在一起,互相照应着,按训练时的来,活下来的机会很大。”
凯用力点头,用肩膀撞了一下特里斯坦:“听见没,诗人?有我和费兰在,你躲好后头放心射箭就行!等立了功,回去我请你喝真正的麦酒,不是那种掺水的破玩意儿!”
特里斯坦被他撞得一歪,又好气又好笑,心里的那点阴霾也散了些,嘟囔道:“谁要你请…等我立了功,我自己买…”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不过说好了啊,你们俩可得看紧点,别让贼人摸到我这儿来。”
“包在我身上!”凯拍着胸脯保证。
费兰也微笑着点头。
三个人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地喝汤、吃东西。火光在他们年轻的脸上跳跃,远处传来其他篝火旁士兵们低声交谈的声音,更远处是执勤士兵规律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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