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山坳里,一间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香。
与泥土的腥气、柴火的焦糊味搅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冯越海在灶前忙活,目光透过火光落在里间那张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
罗锅正躺在那儿,身上的血污已被处理干净,背后的伤口也用草药敷上。
只是贯穿伤仍然像一张咧开的嘴,不断向外渗出暗红的血渍,将白色的布条染成深褐色。
罗锅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原本佝偻的脊背此刻平躺着,却依旧透着一股倔强,侧歪着,正好露出伤口。
“冯连,已经两天了,他还没醒?要不要是挪去医院救治?”守在床边的铁牛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焦虑。
说着,拿起一块沾了温水的布巾,小心翼翼擦拭罗锅干裂的嘴唇。
冯越海并未答话,只是缓缓转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罗锅,手里端着刚熬好的药,眼神复杂。
“那伙人疯的很,他还活着的消息不能出丝毫差错。”冯越海对于罗锅的命固然看中,但并不代表他要将全部风险转移到自己这方。
“这里相对安全,条件简陋归简陋,比搁外面要强不少。要是再不醒,那也是他的命!”
铁牛歇了再劝的心思,这人的事儿他也听过一耳朵,能不能活是一说,活下来能不能撬开嘴就是另一回事儿。
不强求。
冯越海将药碗顺势递给铁牛,转身往屋外准备再备点柴火。
温烫的药汁顺着嘴缝,一半落入口中,一半漫出嘴角。
一勺接着一勺,别看这细致活,也挺废人。
就在这时,床上的罗锅突然轻哼一声,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好半晌手指也有了动作。
确认这人的确有了反应,铁牛立刻停下手里动作,惊喜的朝门外喊道:“冯连,他动了!”
冯越海赶忙几步跨进屋内,俯身盯着罗锅的脸。
只见床上之刃眉头拧成一团,像是在承受巨大痛苦。嘴唇时不时翕动两下,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呻吟。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睛。
红彤彤的一对,浑浊而疲惫,却依旧透着凌厉劲儿。
他茫然扫视四周,当看到冯越海时,眼神瞬间警惕,挣扎着似是想要起身。
好在背后的剧痛唤回他丝丝理智,才又重重落回床上。
“你……是谁?”罗锅的声音带着沙哑,但是音调奇高,听着就很像山野精怪刚学会人话似的,很不和谐。
“我是谁不重要。”冯越海的声音低沉而平静,“重要的是,你的人想要杀你灭口,而我救了你。”
罗锅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是想起那晚火光漫天、惨遭手下背叛以及自己残破的身体。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尽显刻薄,“救……我?你怕不是想从我这儿……捞点好处吧?钱财身外物,怕是早已灰飞烟灭。至于其他,我一个死过的人,什么也记不得。”
“哦?这是打算缄口不言?”冯越海淡淡道,“你不说,你身后的人也不见得放你一马。可你要是配合,或许还能博一条生路。”
“生路?”罗锅像是听到什么天道的笑话,咳嗽了几声,嘴角渗出一抹殷红,“就我现在一条烂命,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再者,我想你也不是烂好心,平白无故的帮我一场。这人情我怕是还不起,这命,你若是想要,拿去便是。”
“怎么,还打算三贞九烈?还是想尝尝我们的手艺?”冯越海语气依旧没多大起伏,就像说什么家长里短,而无关他人生死。
“你的命于我而言分文不值。我们可以讨论点别的,比如你说出你知道的,我保证你的安全,稳赚不赔的买卖,我想罗老板不会不知道怎么选?”
“你也别白费力气,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没什么两样。”罗锅态度不可谓不恶劣,一脸的死猪不开开水烫,“有那能耐,你还不如提着我的头去邀个功,大家都能有个痛快!”
“你倒是想的美,就不知道苗志国知道你的事儿后,会不会有什么精彩举动?”冯越海脸上闪过一丝玩味,打蛇打七寸,他倒是要戳一戳灰堆里还有没有未燃尽的火星子。
显然药效强烈,罗锅一听这话,身体猛地一震,眼神瞬间凌厉,哪儿还有刚才那要死不活的鬼样子。
冯越海是会戳刀子的,一句话就刺穿她心中最后的防线。
多年钟情无处诉,死后安能再相逢?
胸口一阵憋闷,剧烈的咳嗽扯动伤口,一丝丝的残红泛起,染透素白。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罗锅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绝望。
“你们的计划还有最终目的。”冯越海就坡下馿,步步紧逼。
罗锅沉默了许久,眼神复杂的掠过眼前的人跟物,最终落在跟前的一角薄被上。
“大多时候,我都是奉命行事。”罗锅娓娓道来。
“我手下养着十来号人,以悦春楼为据点,负责宜市货物的集散。货物涉猎庞杂,有粮食,有古玩,有贵重珠宝……也有些硬货,粮食居多,偶尔搭着些散货。我只负责出货,上游下家从未谋面,款子也都由陈景良亲自催收。”
“陈景良?”
“宜市这片是他负责,五十来岁,身量不高,为人阴损,城府极深,这会儿怕是已经跑了。”
冯越海对这个名字很是陌生,可形象却和印象中酒坊里的中年人身影高度重合。
“老酒酒坊?”
罗锅怔愣了一瞬,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苦笑出声,“呵呵,输的不冤。”
“针对何文的计划又是什么?”冯越海没兜圈子。
“这你们都知晓?”罗锅的眼神亮了亮,像是由衷赞叹,“就这样,你们竟然让陈景良跑了?哈哈哈,哈哈哈!”
罗锅笑的前仰后合,不知道是嘲笑自己之前的狂妄自大,还是嘲笑冯越海等人棋差一招。
缓了好一会儿,罗锅才印了印有些湿润的眼角,继续说道:“上面发的话,让我们绑了何文。至于为何,我也不知道。”
“什么?”冯越海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的站了起来。
“要不是黄家兄弟搅乱了计划,何文应该早就没了踪迹。可惜可惜,时也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