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渐浓,黏腻的裹着青石板路,把悦椿楼的雕花木窗晕成模糊的剪影。
冯越海缩在斜对面的杂院下,沾染一身水汽。
黄家兄弟一死一伤,却将背后势力顺势扯出台面,那伙人不躲怕是不行。
夜幕低垂,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悦椿楼那扇半掩的朱漆大门。
雾霭中,一个佝偻的身影贴着墙根挪了出来,缩成一团似的,溜圆的顺着墙角猫着步子。
后背顶着小小一座山丘,随着脚步有节奏的晃动。
他没抬头,双手拢在胸口,脚下每步都踩的极稳,仅用余光就将悦春楼周围的动静扫了个遍。
街头街尾,静得出奇。
罗锅心里一沉,脸上却依旧摆着寻常模样,慢慢挪到西侧后门。
门栓只插了一半,轻轻一推就开了条缝。一股灶火香气扑面而来,他闪身进去,反手将门带上,驼背瞬间挺直大半,像换了翻模样,顿时高了几分。
后院里,四个汉子正蹲在板车旁,低声说着什么,地上堆着十几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
见罗锅进来,几人立刻噤声,站起神来。
为首的黑脸汉子,上前一步,拐到罗锅一侧,压低声音问道:“外面情况咋呀?”
“不对劲,”罗锅声音尖细,在夜里格外渗人,“街面怕是被盯上了,正门和侧门都有人守着,肯定是冲咱们来的。”他走到板车前,“大路走不了,只能走暗道!”
正在此时,远处山里一声闷响,像是盖着被子放了个屁,并未惊起多大浪。
可落在罗锅耳里却是另外的一番境况,“……姓陈把暗道毁了!”
“狗日的拼了!”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红了眼,拔出短刀作势要往外冲,却被罗锅一把拉住。
“等等!”他目光快速扫过院子、柴房、磨盘、水井、墙角的柴火堆。
每个角落他再熟悉不过,可此刻望去,全是死路。
天色不等人,再不走,怕只能被外面的人包了饺子。
“掌柜的!横竖都是死!还不如拼个前程!”黑壮汉子挥着短刀,作势就要冲出月亮门。
罗锅深吸一口气,话还未说出口,后背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那疼痛来得又快又猛,直直扎进皮肉。
他眯缝眼瞬间瞪的滚圆,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只看到一截沾血的刀剑从自己胸口探出,鲜血顺着刀尖滴落,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那个最是亲厚的黑脸汉子,贪婪与恐惧交织,将一张原本憨厚的脸撕扯的格外狰狞。
“为……为什么?”罗锅的声音断断续续,血沫从嘴角溢出,后背的伤口像有无数条毒虫撕咬,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像是被罗锅的眼睛盯的回了神,黑脸汉子心虚地后退数步,声音打着颤,哆嗦着丢下手中短刀。
“对不起,掌柜的,对不住!我……我们不想死……外围的兄弟散了干净,您放心上路吧!”
他指了指院里剩余几个兄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兄弟们都还有奔头,没理由全折进去!”
众人纷纷低下头,该是早有的默契。
罗锅看着一众,又看了看那张早已扭曲的脸,突然惨笑起来。
笑声带着悲鸣,嘶哑着在院中回荡,听的叫人后背发凉。
“好好……好一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一口血顺着嘴角缓缓流出,“我罗锅这辈子,大风大浪里翻腾了数十年,没想到最后竟然栽在自己人手里……”
黑脸汉子将最后一抹善良尽数吞下,又执起断刃,破空挥去。
正欲补刀,却听见院墙外响起稀稀疏疏的动静。
“快!外边怕是等不及了,放火!把账目全部烧个干净!”
黑脸汉子瞬间接替罗锅的位置,利索吩咐下去。
火星在柴火堆里炸开,火舌嘲弄吞吐,迅速卷起热浪,将十几个口袋被陆续吞入火腹,落了一地残灰。
大火越烧越旺,卷着滚滚浓烟,像一条黑色的巨龙直冲天际。
火焰顺着柴房的梁柱往上爬,很快便蔓延到屋檐,瓦片纷纷落下,为这盛大的退场,雀跃鼓掌。
火焰顺着楼梯残骸,疯狂涌入二楼,整个悦春楼都被笼罩在一片艳红之中。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灼热的空气烤的皮肤生疼。
罗锅躺在地上,看着漫天烟尘飞舞,意识逐渐模糊。
“都……烧了吧……”他低声呢喃,眼皮越来越重,“没了……就干净了……”
与此同时,冯越海见楼内黑烟四起,顿感不妙。
“不好!着火了!”冯越海按捺不住,大喊一声,“跟我冲进去!”
十余人从黑暗中蹿出,从各个角度向院子合围。
火势远比想象中来得更猛,热浪扑面而来,连呼吸都变的异常痛苦。
大门被烧的变了形,冯越海二话不说,一脚踹开窗户,破窗而入。
“其余人赶紧找水源,控制火势,不要伤及周边!”冯越海大喊,附近几人,已然纷纷行动,一桶桶的泼向各处。
浓烟四起,视线越发模糊,冯越海摸索着往前,耳边劈啪作响,时不时掉落几段残木,炸开满地金花。
“有没有人!还有没有人!”他大声呼喊,声音在火海中显得格外微弱。
他在一楼大厅搜索一圈,除了燃烧的桌椅跟坍塌的梁柱,一个鬼影都没有。
二楼的火势更大,根本没法靠近。
后院稍好,但浓烟呛人,冯越海只得蒙住口鼻,小心翼翼的往前探。
突然脚下踢到个东西,触感微软,不是罗锅还能有谁。
一身的血呼啦差,冯越海使了老半天牛劲,才将人堪堪扶起。
人看着不壮实,还挺沉。
不管死猪活猪,好不容易瞅见个人形的,冯越海拖着就往外运。
“搭把手!”两人拎着水桶黑着眉眼凑了过来。
“这人,还有脉!”一人小心翼翼扶过一只胳膊,顺势搭了把脖颈。
另一人也尽量避开他后背的伤,搀扶着另一边,给了支撑点。
罗锅身体软的像一摊泥,血顺着腿脚落了一路,划拉出一条明显的痕迹。
大火还在燃烧,悦春楼的屋顶已经坍塌近一半,砖石被烧的赤红,随时会随风而落似的,颤颤巍巍。
冯越海带着人,终于将罗锅从火海里拖了出来,可这命能不能保住谁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