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暗室,萧元启将一枚青玉镯放在“水月”掌心。
“记住三条。”他声音平静如水,“第一,你叫林晚儿,杭州丝绸商林致远之女,父母死于瘟疫,来苏州投靠舅舅却被赶出。所有背景细节都在这本册子里,背熟,烧掉。”
水月——现在起是林晚儿——点头。她十七岁,面容清秀温婉,眼神却有种超越年龄的冷静。
“第二,你的任务是接近雨墨,成为她的‘朋友’。获取信任,观察包拯团队的动向、弱点、内部关系。不主动刺探,不传递假消息,只做一面‘镜子’——他们给你看什么,你就反射什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萧元启用指尖点了点青玉镯,“这里面是中空的,藏着‘无相散’。无色无味,溶于水或茶中,服用后三天内会逐渐失忆,从最近的记忆开始倒退。剂量控制好,能让一个人忘记最近一个月的事,而看起来只是疲劳过度。”
他抬起眼:“你的最终任务,不是在雨墨茶里下毒。而是在包拯、公孙策、展昭任何一人——最好是包拯——的茶点中,用这药。”
林晚儿睫毛微颤:“直接对包拯下毒,恐怕……”
“不是毒,是‘遗忘’。”萧元启微笑,“想象一下:包拯突然忘记了他查到的所有线索,忘记顾惊鸿的倒戈,忘记‘换天计划’的具体细节……他会慌乱,会质疑自己的记忆,会重新调查,而那时,”他顿了顿,“上元节已经过了。”
他轻拍林晚儿的肩:“你是最像‘真人’的棋子。因为你不必演,你本来就是个孤女,本来就需要朋友。去吧,让雨墨‘救’你。”
三日后,西园寺。秋雨初霁,银杏叶落满青石板。
雨墨来寺中为包拯祈福,顺便查阅藏经阁里的一本《江南水经注》(寻找辽国可能的秘密水道)。她蹲在枫树下捡拾红叶准备做书签时,听见压抑的啜泣声。
枫树后,一个青衫少女抱着包袱蜷坐着,肩膀轻颤。衣裳料子不错但已洗得发白,鞋尖磨破,沾着泥。
雨墨犹豫片刻,递过一方手帕:“姑娘,你……需要帮忙吗?”
林晚儿抬头——眼眶通红,鼻尖微红,眼神像受惊的小鹿。她接过手帕,低声道谢,声音糯软带着江南口音。
“我……我从杭州来,投靠舅舅。可舅母说家里住不下,给了我二两银子就……”她咬唇,眼泪又滚下来,“银子昨儿被偷了,我……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雨墨心软了。她想起自己幼年失去父母时的惶恐。“你先跟我回驿馆吧,我那儿有空房。”
“不、不行的,太打扰了……”林晚儿慌忙摆手,“姑娘是官家小姐吧?我这样的……”
“我不是小姐。”雨墨微笑,“我叫雨墨,是包大人身边的文书。驿馆常有空房,不碍事的。”
她注意到林晚儿怀里的包袱露出半本书角——《青玉词》。
“你也喜欢诗词?”
林晚儿眼睛微亮:“嗯……家母生前最爱。这本来是她留给我的……”她小心翼翼抽出书,书页泛黄,边角有娟秀的批注。
雨墨接过翻看,批注笔迹清丽,见解独到。“你母亲定是才女。”
“她教我读书识字,说女子也该明理。”林晚儿垂眸,“可惜她走得太早……”
共同话题瞬间拉近距离。雨墨邀请她同行回驿馆。
路上,林晚儿“不经意”说起:“雨墨姐姐在包大人身边做事,一定很厉害吧?我连账都算不清……”
“我最初也常算错。”雨墨笑,“后来义父教我用算珠辅助记忆,慢慢就好了。”她晃了晃手腕上的檀木算珠。
“义父?”
“嗯,包大人收养了我。”
林晚儿适时露出羡慕又克制的眼神:“姐姐真有福气。”
公孙策对突然出现的林晚儿保持警惕。他私下问雨墨:“查过底细吗?”
雨墨点头:“我托杭州的师兄问了。确有丝绸商林致远,三个月前夫妻双双染疫去世,独女林晚儿下落不明。她说的舅舅住址也对,那家人风评不好,常欺负亲戚。”
“太巧了。”公孙策摇扇。
“可她的《青玉词》批注笔迹,与我师兄找到的她母亲旧信比对过,是真的。”雨墨轻声,“师兄说,林家女儿确实从小爱读书,性格内向。而且……”她顿了顿,“她手上那些细茧,是常年刺绣和写字留下的,不是练武的茧。”
公孙策仍不放心,但展昭暗中观察三日后回报:“无武功底子,作息规律,常帮厨娘做饭、洗衣,手脚勤快。唯一可疑的是……她夜里偶尔会做噩梦哭醒。”
雨墨去问,林晚儿裹着被子发抖:“梦见爹娘……梦见大火……”
雨墨抱了抱她。那一刻,警戒又卸下一层。
林晚儿的“价值”
绣工极好,帮雨墨修补了破损的文书锦囊,绣上的墨竹栩栩如生。
识字,能帮雨墨整理誊抄文书,字迹工整清秀。
懂一点医理(“母亲体弱,常帮她煎药”),能辨认药材,帮唐青竹分拣过草药。
最重要的是,她安静、知分寸。包拯等人议事时,她主动避开;只在雨墨需要时出现。
某日,雨墨熬夜核对漕运账目,头昏眼花。林晚儿默默煮了桂圆红枣茶端来,轻声说:“姐姐歇会儿吧,我帮你对一遍数字。”
她果真找出两处错误。雨墨惊讶:“你怎么看出来的?”
“母亲教过我,账目如织锦,经纬错了,整匹布就歪了。”林晚儿指着其中一处,“这里,三百二十两的进项,记成了三百二十文,差了一千倍。可能是誊写时笔误。”
公孙策得知后,第一次对林晚儿点头:“心细。”
林晚儿低头:“是雨墨姐姐教得好。”
林晚儿不打听,但雨墨有时会主动说。
比如那夜雨墨从包拯房中出来,眼眶微红。林晚儿在廊下等她,递过温热的姜茶。
“姐姐怎么了?”
雨墨叹气:“朝廷那边……有人诬告义父。说他逼死人命、勾结江湖、延误军饷……圣上下了申饬。”
林晚儿睁大眼:“包大人不是清官吗?怎么会……”
“清官才容易被泼脏水。”雨墨握紧茶杯,“因为清官不肯同流合污,挡了别人的路。”
林晚儿沉默片刻,轻声说:“我爹以前也说……做生意最怕的不是亏本,是有人见不得你好,背后使绊子。”她顿了顿,“可做生意亏了还能重来,为官的名声要是坏了……”
她没说完,但雨墨懂。两人坐在廊下,看秋雨绵绵。
有一日,雨墨教林晚儿用算珠记忆法。林晚儿学得认真,但手指笨拙,算珠总是拨错。
“我太笨了。”她沮丧。
“不急。”雨墨握住她的手,“我当初学的时候,义父说,算珠不只是算数,是让心里乱糟糟的线,一根根理顺。”她轻声,“就像现在,那么多事堆在一起……我也常觉得理不清。”
林晚儿抬头:“姐姐也有理不清的时候?”
“当然。”雨墨苦笑,“有时半夜醒来,想着辽国的阴谋、朝中的压力、江湖的纷争……觉得喘不过气。”她看着林晚儿,“但现在有你陪着说说话,好多了。”
林晚儿眼眶微湿:“我也是……有姐姐在,我才觉得这世上还有暖处。”
雨墨提到担心包拯身体,她就学着煲汤,说“我娘以前常说,药补不如食补”。
雨墨说起公孙策教她破译密码,她就露出崇拜眼神:“公孙先生真厉害,可惜我学不会。”
雨墨偶尔抱怨展昭太严肃,她就小声说:“展护卫是保护大家呀,严肃点才好。”
她像一面完美的镜子,映出雨墨需要的一切:陪伴、理解、崇拜、温暖。
连唐青竹某日都对雨墨说:“那姑娘性子静,不像有心机的。”
但唐青竹也说:“不过,太完美的东西,往往最假。”
二十天后,林晚儿已完全融入驿馆。她能进出厨房,能帮雨墨送文书到包拯书房,甚至能在公孙策配药时帮忙递药材。
青玉镯一直戴在她腕上,从未取下。
时机成熟是在一个傍晚。开封传来急报:沈万舟在狱中“自尽”,死前留下血书咬定包拯构陷。朝中压力骤增,皇帝责令包拯七日内回京述职。
驿馆气氛凝重。包拯连夜与公孙策、展昭商议对策,雨墨在一旁记录。
林晚儿在厨房炖安神汤。厨娘抱怨:“包大人这几日都没好好吃饭,这么熬怎么行……”
她轻声说:“我做了桂花糕,大人若饿了可以垫垫。”她做的糕点精致不甜腻,包拯曾夸过一句。
厨娘叹气:“还是晚儿姑娘贴心。”
林晚儿将糕点装盘时,手指抚过青玉镯。镯子内侧有个极细的缝隙,轻轻一旋,能倒出微量白色粉末——无相散。
她看着粉末落入糖桂花馅料,搅拌均匀。
但她没有将这盘点心送出去。
而是将点心全部倒入泔水桶,重新做了一盘干净的。
为什么?
因为她在最后一刻,想起了雨墨昨晚说的话:“晚儿,有时候我觉得……你就像我没来得及有的妹妹。”
雨墨说这话时,眼睛里有真诚的光。
林晚儿站在空无一人的厨房,看着腕上的青玉镯,久久不动。
她是孤儿,被萧元启培养成间谍。她学过演戏、下毒、刺探、杀人,但从没学过如何应对一句“你像我妹妹”。
任务和情感第一次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最终,她将青玉镯取下,藏进妆盒最底层。然后从怀中掏出另一枚普通的银镯戴上——那是雨墨前几日送她的,“见你总戴那玉镯,换换花样”。
她深呼吸,端起新做的糕点走向书房。
林晚儿的变化,萧元启三日后就察觉了。
因为她送出的情报变得“温吞”:都是真实信息,但不关键;都是客观描述,但缺少分析;更重要的是,她再没提过青玉镯和无相散。
萧元启在暗室中轻笑:“心软了。”
他并不意外,甚至早有预料。“水月”是他手中最像“人”的棋子,而人就有情感,就会动摇。
但他有后手。
当夜,林晚儿收到一支匿名送来的珠花——她母亲遗物中的一件。着纸条,只有两个字:
“幽州”
她浑身冰凉。幽州,是她真实妹妹被囚禁的地方。萧元启在提醒她:你动情,有人就要付出代价。
次日,林晚儿重新戴上青玉镯。
她主动对雨墨说:“姐姐,我看包大人这几日憔悴,想炖个参汤。可我不懂药材,你能帮我去唐姑娘那儿问问,哪种参适合吗?”
雨墨不疑有他:“好呀,唐姐姐这会儿应该在药房。”
支开雨墨后,林晚儿走进小厨房。包拯的茶壶就放在炉边温着——他习惯在议事间隙喝一盏浓茶提神。
四下无人。
她褪下青玉镯,旋开机关。
“晚儿?”
雨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回来得比预期快。
林晚儿手一颤,粉末洒了些在壶沿。她迅速用袖子擦掉,转身时已换上温婉笑容:“姐姐这么快?”
“唐姐姐说,高丽参温和,正好我那儿有。”雨墨走进来,忽然皱眉,“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可能……没睡好。”林晚儿低头。
雨墨握住她的手:“手也这么凉。”她叹气,“别光顾着照顾我们,你也多休息。”
她没注意到壶沿残留的一丝极细微的粉末痕迹。
林晚儿看着雨墨关切的脸,心脏绞痛。
萧元启给她的“无相散”,根本不是真正的无相散。而是另一种更隐秘的毒:“镜花”。
中“镜花”者,初期毫无症状,但三日后会开始出现幻觉——看见最信任的人变成最害怕的东西。剂量足够,能让人在幻觉中自残或攻击他人。
萧元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包拯只是“失忆”。
他要的是包拯在幻觉中“发疯”,当众攻击同僚或百姓。那时,无论真假,包拯都将身败名裂。
而林晚儿,这枚动了情的棋子,也将在事成后被灭口——因为她知道了太多,也因为她心软了。
当晚,包拯喝下了那壶茶。
一切如常。
林晚儿在房中辗转难眠,最终起身,写了一封密信,绑在信鸽腿上。
“计划已启动”
信鸽飞向萧元启的宅邸。
但还有第二只信鸽,从她窗口悄然飞出,飞向相反的方向——那是她留给自己的后路,内容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站在窗前,看秋雨又起。
雨墨在隔壁房间睡得正熟,怀里抱着林晚儿绣给她的荷包,上面绣着并蒂莲。
林晚儿轻轻抚摸腕上的青玉镯和银镯。一个冰冷,一个温暖。
“姐姐,”她对着夜色低语,“对不起。”
“但也许……还来得及。”
窗外,电闪雷鸣。
“镜花”之毒,将在三日后发作。
而上元节,还有五天。
真正的暴风雨,正在乌云后蓄积力量。
而两个少女之间,这场始于阴谋的“友谊”,终将把所有人都卷入无法预料的旋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