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照亮河滩营地时,东侧新划出的那片空地上,气氛依旧紧绷。
四十七名前怀远骑兵,如今已卸去甲胄兵器,只穿着单薄的粗布衣裳,站成略显凌乱的三排。
他们面前,是手持长矛、列队而立的“刀犁营”老卒。
人数相当。
但一方眼神警惕如盯贼寇;另一方则挺直脊梁,目光桀骜中带着审视。
常遇春站在队列最前,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更显狰狞。
他身后,一名脸上带痣的年轻汉子低声嘀咕:
“常头儿,咱这算落了草?连刀都摸不着……”
“闭嘴。”常遇春头也没回,“想吃饭,就得守人家的规矩。”
脚步声响起。
朱越(朱元璋)带着徐达、汤和,从营房方向走来。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蓝布衣,腰间挂着一柄普通腰刀。
步伐不疾不徐。
走到两方人马中间的空地,站定。
目光先扫过新来的四十七人。
一个个看过去。
看眼神,看站姿,看手上老茧的位置,看鞋底磨损的痕迹。
然后,他转身,面向自己营中的老卒。
“都听好了。”
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从此刻起,这四十七位兄弟,入了我‘刀犁营’的门。”
“三日查验期内,他们无甲无兵。”
“但三日之后,若无异状,他们便是你们的同袍。”
“操练一起,杀敌一起,吃饭也一起。”
老卒中有人欲言又止。
朱越(朱元璋)抬手止住。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
“怕他们是元廷细作?怕他们抢咱的粮食?怕他们日后反水?”
他顿了顿。
“我也怕。”
这话一出,两边的人都愣了一下。
“所以——”朱越(朱元璋)话锋一转,“我才要立规矩。”
“规矩不是只给他们立的。”
“是给营里每一个人立的。”
他转向常遇春。
“常壮士。”
“朱首领请吩咐。”
“你麾下四十七骑,原先如何编组?”
“分五队,每队九至十人,各设队正。”常遇春答得干脆,“俺自领一队,兼管全体。”
“好。”朱越(朱元璋)点头,“今日起,五队打散,混编入我营中现有各什。”
“什长仍由原营老兵担任。”
“你——”他看向常遇春,“暂领马队教习之职,负责所有马匹喂养、驯练事宜。但无直接调兵之权。”
常遇春眼角微微一抽。
这是明升暗降,更是彻底拆散他原先的建制。
但他沉默两息,抱拳。
“遵令。”
朱越(朱元璋)目光落在他脸上。
“常教习,我知你心中或有不服。”
“但你要明白——我‘刀犁营’,不是土匪山寨,不搞结拜认兄那套。”
“这里,只认规矩,只认本事,只认军功。”
他转身,指向营地中央那面高高飘扬的刀犁旗。
“那面旗,代表着两件事。”
“第一,咱们手里的刀,要砍碎这吃人的世道。”
“第二,咱们脚下的犁,要耕出一片能活人的地。”
“凡愿跟着这面旗走的,我便当他是兄弟。”
“凡敢挡在这条路前的——”
他声音一沉。
“无论是元狗,是流寇,还是营中起了异心的‘自己人’,我都会亲手剁了他。”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寂静。
只有晨风吹动旗面的猎猎声。
良久。
常遇春深吸一口气,再次抱拳。
这一次,腰弯得更深些。
“朱首领的话,俺听明白了。”
“俺常遇春,既来了,便是真心想跟着这面旗走。”
“请首领拭目以待。”
朱越(朱元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
他侧身。
“徐达。”
“在。”
“带常教习去马厩,熟悉马匹状况。营地现有马二十一匹,加上新来的四十七匹,共六十八匹。如何分槽喂养、如何调训,由常教习拟个章程,午时前报我。”
“是。”
“汤和。”
“在。”
“新来的兄弟们,按刚才说的,打散编入各什。安排住处,分发今日口粮。”
“记住——”他看向那些仍站得笔直的前骑兵,“一视同仁。他们吃什么,你们就吃什么。他们住哪里,你们也住哪里。”
“是!”
朱越(朱元璋)最后扫视全场。
“散了。”
“各什按日常操练,不得懈怠。”
人群开始移动。
常遇春跟着徐达走向营地西侧新搭的马棚。
他身后,原先的骑兵被汤和领着,分头走向不同的营房。
那名脸上带痣的年轻汉子,被分到了郭荣那一什。
郭荣冲他点点头,指了指排尾的位置。
“站那儿。一会儿先领木矛,跟着练突刺。”
年轻汉子撇撇嘴,但还是走了过去。
朱越(朱元璋)站在原地,看着人群逐渐散开。
汤和凑近,低声道:
“兄长,这般安排,常遇春那边……”
“他若真是来投诚的,自会证明。”朱越(朱元璋)打断他,“他若是细作,拆散了建制,也翻不起大浪。”
“马匹交给他管,是试他本事,也是试他忠心。”
“三日之内,必有分晓。”
汤和点头,又道:
“北边逃来的难民,今早又到了十几人。里头有两个铁匠,说是在怀远作坊干过,被元兵毁了家当,逃过来的。”
朱越(朱元璋)眼睛一亮。
“人在哪?”
“安置在难民棚那边,还没细问。”
“带过来。”朱越(朱元璋)转身,“不,我过去。”
他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块暗银灰色的金属疙瘩。
阳光下,它泛着一种不同于铁、也不同于钢的哑光。
如果那两位铁匠真有经验……
或许能认出来,这是什么。
或许能告诉他,这意外之物,到底有没有用。
营地东门外。
那片矮丘上。
一匹孤马静静立着。
马上骑手,浑身裹在脏污的皮袄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远远望着营地里忙碌的景象。
望着那面刀犁旗。
望着那些被拆散编组、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前同袍。
看了很久。
然后,他调转马头。
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丘后。
向北而去。
淮河的水,依旧缓缓东流。
但河滩上的这个营地,已与昨日不同。
新血注入。
旧的秩序被打破,新的规则在建立。
而这一切,都被晨光忠实记录。
也被更北方,那双隔着光幕凝望的眼睛,隐约感知。
西京,观星台。
陈稳放下手中的图卷。
图上,是岳飞紧急送回的三道“幽蓝气柱”方位草图。
与钦天监测算的地脉节点,重合度高达七成。
“果然……”
他低声自语。
“是在‘钉’节点。”
“以幽能污染地脉,固化通道,为后续大军铺路。”
他抬头。
窗外,日头已高。
“赵老蔫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侍立一旁的张诚躬身。
“赵监正说,最迟明日正午,可强行开启‘针孔’。”
“代价是,之后至少一个月,无法再进行任何定向发送。”
陈稳沉默片刻。
“告诉他,照计划执行。”
“那两组简码,务必送出。”
“是。”
张诚退下。
陈稳重新看向图卷。
三道蓝柱,如三颗毒牙。
深深刺入辽东的地脉。
而淮西的那点星火……
能在这毒牙合拢前,燃成燎原之势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把能给的,都给出去。
哪怕只是几串畸变的脉冲,几个模糊的概念。
因为棋盘对面,落子的速度……
越来越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