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黎明前。
陈稳站在观星台边缘,手中捻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
来自北境。
不是常规军情,是岳飞亲笔。
“侦骑冒死抵近光幕裂隙最薄处观测,见彼方辽东地界,幽蓝气柱冲霄者三,相隔百里,遥相呼应。其地草木尽墨,鸟兽绝迹,恐有大疫或……异变。臣已令各部加强侦防,并备火油、生石灰等物。”
字迹遒劲,力透纸背。
陈稳将密报凑近灯火,又看了一遍。
“幽蓝气柱……遥相呼应……”
他抬眼看西方。
光幕之外,铁鸦军的“催熟”已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
那已不是暗中扶持。
是直接在为它的棋子,标记攻击轴线,或者……在举行某种仪式?
他转身。
“张诚。”
“臣在。”阴影中,张诚应声而出。
“密谕岳飞:其所见气柱方位,速速绘图呈报。着钦天监,即刻比对天象与势运流转图,测算彼处地脉节点。”
“告诉赵老蔫,‘针孔’下次发送,提前。不必等十七日后窗口期,朕给他三日,不惜代价,在下次观测到淮西烟柱旗语时,同步发送朕要的那两组简码。”
“再追加一组脉冲:指向‘北’、‘蓝’、‘柱’三个概念。”
张诚心头一震。
君上这是要直接警告朱越,北方异象的具体形态?
“陛下,如此密集发送,消耗巨大,且信号恐严重畸变……”
“照做。”陈稳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他必须知道,北边的刀,不仅磨快了,刀身上还淬了见血封喉的毒。我们要抢在毒发前,给他递过去哪怕一小片可能解毒的草叶影子。”
“是!”张诚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陈稳独自立于将褪的夜色中。
东方天际,已隐隐泛出青色。
日月轮转,新的一天。
棋盘对面的落子声,已清晰可闻。
淮西,晨光初露。
朱越(朱元璋)蹲在新建的第四座冶铁炉旁。
炉膛尚温。
他手里拿着一块昨夜实验的产物——一小坨冷却后呈现奇异暗银灰色、质地比生铁更致密的金属疙瘩。
这不是计划内的产物。
是他在尝试用不同比例石灰石处理铁矿时,意外得到的。
炉温、鼓风、投料时机,任何一个环节差半分,都出不来这东西。
他正在仔细端详。
营地东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短促有力的铜锣声!
三长两短。
敌情警示!
朱越(朱元璋)霍然起身,将金属疙瘩往怀里一揣,抓过倚在墙边的长矛便向东门奔去。
不是大队官兵。
了望哨报告,东边五里外的矮丘后,转出约五十骑。
衣着杂乱,但队形散而不乱。
马匹瘦削,人马皆带风霜之色。
他们在矮丘上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观察营地。
随后,竟分出十余人,策马缓缓向营地东门而来。
在壕沟外一箭之地停住。
为首一名头发花白、脸颊带疤的老骑士,独自催马又上前十几步,扬声高喊:
“河滩里的好汉!可是‘刀犁营’朱首领当面?”
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墙头守军弓已上弦,矛头林立。
汤和看向刚刚赶到的朱越(朱元璋)。
朱越(朱元璋)抬手示意稍安。
他登上墙头,朗声回应:
“我就是朱越。来者何人?”
老骑士在马上抱了抱拳。
“俺姓常,名遇春!和后面这些弟兄,都是从怀远那边逃过来的!”
“元廷狗官刮地三尺,活不下去了!听说濠州西边河滩有好汉聚义,杀官军,立规矩,特来相投!”
常遇春?
朱越(朱元璋)心中微动。
这名字……似乎有些印象,但此刻无暇细思。
“既是来投,为何带这许多马匹?又为何停在丘后观望?”
常遇春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朱首领见谅!这世道,不得不防!俺们先前在别处,也信过‘聚义’的,结果差点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远远看见你们这木墙壕沟,像模像样,方才敢近前喊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头那些虽然紧张却无人退缩的青壮,以及他们手中寒光隐现的铁矛头。
“如今看了,朱首领是做实事的!俺们这些弟兄,都是在马背上讨过生活、刀口舔过血的!不敢说多能耐,但绝不是孬种!”
“只要朱首领肯收留,给口饭吃,让俺们杀元狗,保营地,绝无二话!”
墙头一阵骚动。
徐达低声道:“兄长,五十骑,都是见过血的……若能收下,是一大助力!但万一有诈……”
朱越(朱元璋)目光锐利,快速打量着常遇春和他身后的骑兵。
风尘仆仆,神色疲惫,但眼神大多坦荡,带着走投无路后的决绝。
马匹虽瘦,保养得却不错,显然是心爱之物。
“常壮士。”他扬声,“入营可以。但有三条规矩。”
“朱首领请讲!”
“第一,入营即卸甲弃刀,马匹集中喂养。三日后,经查验无异,兵器发还,编入马队。”
“第二,须遵我‘刀犁营’一切号令,操练、劳作,一视同仁。”
“第三,若有异心,或违军令,立斩不赦。”
条件苛刻。
常遇春身后骑兵中,响起几声不满的低哼。
常遇春却抬手止住。
他盯着朱越(朱元璋)看了几息,忽然大笑。
“好!痛快!”
“朱首领是干大事的!规矩立得明白!”
“俺常遇春,携麾下四十七骑,愿投‘刀犁营’!”
“一切规矩,俺们守了!”
说罢,他翻身下马,率先解下腰刀,扔在地上。
又脱去身上破旧的皮甲。
他身后骑兵见状,犹豫片刻,也纷纷下马,卸甲弃兵。
朱越(朱元璋)深吸一口气。
“开侧门,放他们进来。徐达,带人接收马匹兵器,安置人员。汤和,加强四周警戒。”
“是!”
营地再次忙碌起来。
朱越(朱元璋)望着那些牵着瘦马、走入营门的陌生面孔。
意外之援?
还是新的变数?
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营地的人口、实力,在这一刻,发生了实质性的增长。
也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增添了几分……不可预测的重量。
他抬头。
东方,旭日终于挣脱地平线。
万丈金光,刺破晨雾,洒满河滩。
照亮了斑驳的木墙,照亮了崭新的铁矛,也照亮了营地上空,那面迎着晨风猎猎作响的……
刀犁旗。
光幕彼侧,喜峰口以北三十里。
阿敏勒住战马。
他身后,三百骑兵如幽灵般静立。
人人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在黎明微光中,隐隐泛着灰蓝的眼睛。
马匹喷着粗重的白气,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他们面前,是一道坍塌了近三丈的夯土边墙。
豁口处,散落着朽木和碎石。
墙内,寂静无声。
只有几面残破的元军旗帜,在晨风中无力地飘动。
阿敏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他能听到自己血管里,那冰冷却充满力量的声音在奔流。
也能“听”到,遥远北方,那来自“神鸦”的、无声的催促。
他缓缓举起右手。
握拳。
然后,猛地向前一挥!
没有呐喊。
三百骑兵,如同得到信号的狼群,瞬间启动!
马蹄踏碎荒草,卷起尘土,化为一道沉默的暗流,汹涌地冲向那道坍塌的缺口。
冲向墙后。
那片在晨曦中刚刚苏醒的、毫无防备的……
中原大地。
日月之光,同时照耀着两个世界。
一个在巩固,在联络,在接纳新的力量。
一个在崩塌,在冲锋,在撕开血色的黎明。
光幕依旧横亘。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
旧剧本的纸页,已在卷终的风中,被彻底吹散。
一个全然未知的、由鲜血、钢铁、意志与诡异力量共同编织的新纪元。
正随着这日月当空之光。
悍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