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西,刀犁营地。
炉火在夜色中明灭。
朱越(朱元璋)站在尚未完全熄灭的第三座炉前,橘红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
他身后,是渐渐沉入黑暗的营地轮廓。
木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新挖的壕沟像一道沉默的伤口,环绕着这片脆弱的生机。
徐达和汤和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
两人手里都拿着一份刚刚汇总起来的清单。
“能拿起家伙的男丁,算上这两天从北边逃难过来、查验后收留的,一共五百三十七人。”
徐达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其中,配发铁制矛头的,一百二十人。配发锻打铁刀或手斧的,四十五人。其余仍用削尖木矛或竹枪。”
“猎弓二十七张,箭矢不足,正在加紧制作。”
“营墙加固完成八成,东、南两面最可能受冲击的方向,墙外加设了拒马和陷坑。壕沟深度达标,但引水灌沟的计划失败了,河滩水位太低。”
朱越(朱元璋)静静听着。
目光扫过清单上那些用炭笔仔细记录的数字。
“粮食呢?”
汤和接口,语气有些沉重。
“所有粮仓清点完毕,粟米、杂豆、干菜,加上近日狩猎和采集所得,省着吃,最多支撑两个月。”
“如果……如果接纳更多逃难的人,这个时间会更短。”
“水暂时无虞,但我们按你吩咐,在上下游分别打了新的深井,远离河道。新井的水,那种甜腥味淡很多。”
朱越(朱元璋)点了点头。
生存的底线,依旧紧绷。
但比起刚来时的一无所有,至少现在,有了一道粗糙的墙,有了一批铁器,有了一群在血火中初步凝聚起来的人。
“郭荣他们带来的消息,核对过了吗?”
“核对过了。”徐达道,“分开问的,说法基本一致。北边来的煞星骑兵,披甲率很高,马快,力大,凶狠异常。他们洗过的地方,草木枯死,水土变质,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似乎有被驱策的、变了异的野兽,在夜间活动。”
朱越(朱元璋)眼神微凝。
系统的污染,生物兵器的雏形?
“煤矿那边呢?”
“日夜轮班开采,储量还算丰富。但开采越深,岩层里那种蓝色纹路就越多。靠近那些纹路的煤,烧起来烟的颜色都有些发青,我们暂时隔离存放了。”
“嗯。”朱越(朱元璋)思索片刻,“挑选最干净、品质最好的煤,单独存放,作为将来可能的关键实验或高精度冶铁燃料。其余的,日常使用。”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深沉无星的夜空。
“秋前……”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来自东方的警告。
时间不多了。
“明天开始,执行第三套操练方案。”
“以小队为单位,模拟被优势骑兵冲击下的分散、阻击、迟滞、汇合反击。”
“重点练依托工事和复杂地形的缠斗,不练硬碰硬。”
“我们的铁不够,甲更没有。不能拿血肉去填敌人的马蹄。”
徐达和汤和肃然应下。
“另外,石阵周围的观察记录,继续。有任何细微变化,哪怕只是守卫觉得站在旁边心跳快了一点,都要记下来。”
“烟柱和旗语的试验,三天周期已满。虽然没有得到直接回应,但按计划,每隔七天,在天气晴好的正午,重复一次。”
“保持这个‘心跳’。”
朱越(朱元璋)收回目光,看向眼前两位最早跟随自己的兄弟。
“我们在这里,不再只是为了活着。”
“我们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明白,活得有骨头。”
“北边的敌人,南边的官兵,还有那看不见的、拨弄命运的黑手……”
“他们想要的,是让我们跪下,或者躺下。”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异常清晰。
“但我们偏要站着。”
“还要在这站着的地方,垒起我们的墙,升起我们的火,打出我们的刀。”
徐达和汤和的胸膛微微起伏。
黑暗中,他们的眼神和炉火的余烬一样,亮着执拗的光。
陈朝,北境都督府。
岳飞站在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清晰地呈现出北境防线与光幕接壤地带的山川地貌。
代表陈朝军力的蓝色小旗,密密麻麻地插在关键的城关、隘口、高地。
而光幕另一侧,属于剧本世界的广袤区域,大片空白。
只在辽东方向,插着几面边缘被刻意染成暗红色的小旗,旁边标注着细小的日期和简略情报。
“十一处堡寨……”
岳飞的手指划过那几面暗红旗。
“屠灭,劫掠,迅速撤离。”
“元廷的反应迟缓混乱,仅限于下令周边州县严加戒备,未见大规模调兵围剿的迹象。”
他身旁,站着数名讲武堂出身的年轻将领,个个神色严肃。
“岳都督,女真此番展现的战力,与过往记载差异极大。溃兵所言‘眼泛蓝光’、‘力大不畏伤’,虽可能因恐惧夸大,但多方印证,其必有非常之倚仗。”
一名将领沉声道。
“我军防线虽固,但光幕隔绝,难以主动前出侦测。若彼辈消化劫掠所得,实力再涨,其兵锋未必只会向南。”
岳飞微微颔首。
“君上已有明示,北境全面转入战时戒备。”
“从明日起,各防区按甲字三号预案,进行为期十日的实兵实装演练。”
“重点检验在遭遇高速、高冲击、疑似具备个体异常战力之敌时,各层级指挥通道是否畅通,预设火力拦截区是否有效,预备队反冲击时机把握。”
他目光扫过众将。
“记住,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是史书上的任何一支军队。”
“不要被‘女真’、‘蛮族’这些旧名束缚了判断。”
“把他们想象成……披着人皮的某种‘灾害’。”
“而我们的职责,是把这道防线,变成这种‘灾害’无法逾越的堤坝。”
众将凛然。
“还有,”岳飞顿了顿,“讲武堂最新编撰的《异常现象识别与初期处置手册》,下发至都一级。所有队正以上军官,必须熟读。”
“里面记载的,是工部、钦天监根据现有情报,推演的幽能污染可能表现,及基于势能原理的初步应对建议。”
“哪怕只是让士卒知道,遇到眼冒蓝光的敌人,第一反应不是扭头跑,而是立刻点燃信号焰火,呼叫支援,结阵用长兵器保持距离……”
“就可能多救下很多条命。”
沙盘室内的灯火通明。
将岳飞和将领们的身影,牢牢钉在身后的北境山川防线上。
幽暗维度。
铁鸦军主人的意识,如同冰冷粘稠的洋流,缓缓拂过它关注的两个“焦点”。
淮西的红点,亮度似乎稳定了一些。
甚至,它“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主动波动”。
像萤火虫在固执地闪烁自己的频率。
愚蠢。
但……不容完全忽视。
北方的暗蓝区域,则如同注入墨汁的清水,颜色在不断加深,范围在持续扩张。
每一次成功的劫掠,每一份滋生的恐惧,都让这团暗蓝更凝实一分。
它很满意。
比起南边那颗需要小心翼翼调控压力、却总在规则缝隙里顽强钻出嫩芽的种子。
北方这株在它亲手浇灌的“营养液”里疯狂生长的毒藤,显然更符合它的审美,也更有效率。
“继续滋养……”
它的意识流向北方,变得更加浓郁。
“让骨骼更硬……”
“让刀刃更渴……”
“让他们的马蹄声,成为这片土地上所有‘变数’的丧钟……”
它“看”了一眼南边那微弱的闪光。
又“看”了一眼光幕对面,那一片稳定却让它本能厌恶的金色疆域。
快了。
当北方的毒藤足够粗壮,它会指挥这藤蔓,首先绞碎南边那点不听话的星火。
然后,再用这吸收了足够“历史养料”和“恐惧毒素”的藤蔓,去缠绕、侵蚀、最终勒断对面那金色屏障的根基。
剧本,必须回归正轨。
所有演员,都必须回到自己的位置。
或者……永远消失。
夜色下的建州老营,篝火如林。
努尔哈赤没有在大帐里。
他站在营地边缘一处高坡上,望着南方沉入黑暗的大地。
夜风呼啸,卷起他皮袍的下摆。
他身后,几名心腹将领和那位怀抱骨杖的老萨满静静肃立。
“喜峰口那边,阿敏有消息传回吗?”
“回大汗,最后一拨探马回报,墙内线人确认,守军换防就在三日后。新来的是一批老弱,戒备松懈。粮草库的位置,也摸清了。”
努尔哈赤缓缓点头。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非人的灰蓝。
身体里奔涌的力量,耳畔时而响起的、仿佛来自九幽的鸦鸣低语,都在催促着他。
向南。
夺取。
征服。
“告诉阿敏,按计划行事。”
“我要的不是打破那道墙。”
“我要的是,让南边的皇帝和他的臣子们,从骨子里记住——”
“这道墙,已经挡不住我们的刀了。”
老萨满怀中的骨杖,顶端晶体幽幽一闪。
仿佛在应和。
淮西营地,石阵旁。
朱越(朱元璋)最后检查了一遍明日要教授那些少年们的基础符号。
简单的数字,几个代表方向、危险、集合的图形。
这是他播下的,关于“秩序”和“知识”的另一批种子。
他抬起头。
东方的天际,还是一片浓黑。
但他知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新的一天,新的碰撞,新的生存考验,都会随着天光一同到来。
他,他的营地,这道脆弱却顽固的防线。
以及光幕两侧,那看不见的棋手与即将落下的沉重棋子。
都已在这“前夜”的寂静中,绷紧了全部的弦。
一个由钢铁、火焰、信念与未知力量共同书写的新纪元。
其序幕,已然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