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
营地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
是被急促的铜锣声敲醒的。
“所有青壮!河滩集合!”
“快!”
徐达的声音像砸在地上的石头。
人群从窝棚里涌出;
睡眼惺忪;
但看到徐达和汤和铁青的脸色;
没人敢多问。
河滩空地上。
四百多青壮站得歪歪扭扭。
大部分人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杆;
少数人有残缺的刀;
还有十几个人分到了昨日新打磨出的、粗糙的铁制矛头。
矛头绑在木杆上;
寒光黯淡;
但毕竟是铁。
朱越站在一块大石上。
晨风很冷。
“官兵要来了。”
他开口;
没有废话。
人群一阵骚动。
恐惧像水波一样荡开。
“多少人不知道。”
“什么时候到也不知道。”
“但留给我们的时间;最多两天。”
骚动变成了低低的嗡鸣。
有人脸色发白。
有人手开始抖。
“怕吗?”
朱越问。
没人回答。
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我也怕。”
朱越说。
很平静。
“但怕没用。”
“官兵不会因为咱们怕;就调头回去。”
“他们带着刀弓来;是要拿咱们的脑袋换赏银的。”
他顿了顿。
“一个脑袋;五两银子。”
“我的脑袋;五十两。”
这话像冰水;
浇在每个人头上。
“咱们只有两条路。”
“第一;扔下这里的一切;往深山里跑。”
“可能饿死;可能被野兽咬死;也可能被追上砍死。”
“第二;留在这里;把篱笆扎紧;把刀磨快;让他们崩掉几颗牙;知道咱们不是好啃的骨头。”
他目光扫过人群。
“选第一条的;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
“选第二条的;留下。”
“但留下;就得听令。”
“从现在起;没有男人女人;只有能干活的和能拿刀的。”
“偷懒的;乱跑的;不听号令的——”
他声音一沉。
“军法处置。”
河滩上死寂。
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几息之后。
一个瘦高的青年率先站出来。
“我留下!”
是之前参与过冶铁的一个工匠。
紧接着。
第二个。
第三个。
陆陆续续;
几乎所有人都往前迈了一步。
没人走。
不是不怕。
是没地方可走了。
朱越点了点头。
“好。”
“徐达;”
“到!”
“你带第一队;一百二十人;负责加固东、南两面木墙;墙外壕沟再挖深三尺;沟底插尖木。”
“是!”
“汤和;”
“在!”
“你带第二队;一百五十人;继续操练。今天练结阵、听鼓进退、长矛戳刺。练到胳膊抬不起来为止。”
“明白!”
“剩下的人;跟我。”
朱越跳下石头。
“我们去把那几炉铁水;变成能杀人的东西。”
冶铁区炉火彻夜未熄。
第三座炉子已经垒到一半。
但朱越叫停了。
“先不垒新炉。”
“集中火力;把现有的两炉铁水保住;炼精。”
他亲自盯着炉温。
指挥鼓风。
将铁水反复熔炼;
尽力去除杂质。
另一边;
几个有打铁经验的工匠已经开始捶打冷却的铁胚。
叮当的锤击声密集如雨。
他们要抢在敌人到来前;
打出尽可能多的矛头。
不需要多精致。
够硬。
够尖。
能捅穿皮甲就行。
到了午后。
第一队加固工事的人遇到了麻烦。
河滩土质松软;
挖到一定深度就开始渗水。
壕沟变成了泥塘。
“木板!”
徐达吼道。
“去拆那些没用的窝棚!把木板运过来垫底!”
“快!”
营地北侧一些废弃的窝棚被拆解。
木板被运到壕沟边;
铺进泥泞的沟底。
再压上石头。
尖利的木桩被一根根钉在木板缝隙间;
斜指向外。
简陋。
但有用。
第二队的操练则更艰难。
这些昨天还在捞蚌壳、挖野菜的流民;
今天要学着排成队列;
听着鼓点进退。
长矛戳出去软绵绵。
步伐乱七八糟。
汤和嗓子都喊哑了。
“握紧!”
“手臂绷直!”
“腰发力!”
“你们是在捅人!不是挠痒!”
有人累得瘫倒在地。
立刻被汤和揪起来。
“起来!”
“现在躺下;明天就是尸体!”
“不想死就接着练!”
整个营地像一架被强行催动的、生锈的机器。
每一个部件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确实在动。
在向前挪。
朱越在冶铁区和工事区间来回奔走。
检查铁水成色。
查看壕沟深度。
调整训练细节。
他脑子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时间。
每一刻都在倒计时。
傍晚。
第一批三十个铁矛头打造完毕。
虽然粗糙;
但尖端磨得锋利。
“发下去。”
朱越对汤和说。
“给今天练得最狠、最不怕死的那三十个人。”
“告诉他们;这是营地里最好的家伙。”
“仗打起来;他们得顶在最前面。”
汤重重点头。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最好的武器;
往往意味着最危险的位置。
但没办法。
夜幕降临时。
营地四周点起了比往常多一倍的篝火。
火光在渐浓的夜色中跳跃;
映照着木墙上往来巡逻的身影。
也映照着墙外那片黑暗的、未知的野地。
朱越没有睡。
他坐在石阵旁。
面前摊着营地周边的草图。
用炭笔标出可能的来敌方向。
计算着己方薄弱处。
“东边地势平;适合骑兵冲。”
“南边有林子;能藏人。”
“西边是河;北边是山……”
他喃喃自语。
徐达和汤和走过来。
脸上都是疲惫。
“兄长;墙差不多了;壕沟还差一点;明天上午能完。”
“越哥;练了一整天;有点样子了;但真打起来……悬。”
朱越没抬头。
“够了。”
“有墙;有沟;有铁矛。”
“总比赤手空拳强。”
他放下炭笔。
“去睡。”
“明天……”
他看向黑暗中摇曳的火光。
“敌人可能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