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是在第二天午后传来的。
先是极轻微的震动。
从地面传来。
了望哨上的青年愣了片刻;
随即扯开嗓子嘶喊。
“东边!东边有马!”
“很多!”
铜锣被疯狂敲响。
铛!铛!铛!
营地瞬间绷紧。
“所有人!上墙!”
“按昨日练的队形!快!”
徐达的吼声压过了锣声。
青壮们抓着武器奔向木墙后的土台。
动作慌乱;
但没人退缩。
朱越快步登上东侧墙头。
手搭凉棚望去。
远处地平线上;
一道扬起的烟尘正快速逼近。
烟尘前;
是数十个黑点。
是骑兵。
“弓箭手上墙!”
“长矛队堵住缺口!”
“妇孺撤到石阵后面去!”
命令一条条下达。
汤和带着三十个配有铁矛头的青壮;
在东侧木墙正后方列成三排。
这是最有可能被冲击的方向。
徐达则指挥着仅有的十几张弓;
分布在墙头几个制高点。
弓是简陋的猎弓。
箭是削尖的竹竿。
唯一的好处是;
箭头在煤灰里反复煅烧过;
勉强算硬。
马蹄声越来越响。
地面震动明显。
烟尘中;
骑兵的轮廓清晰起来。
大约三十骑。
披着皮甲;
提着弯刀。
后面还跟着黑压压一片步卒;
估摸有两百人。
队伍在距离营地一里外停下。
一名骑将越众而出;
眯眼打量着河滩上这座突兀的营地。
木墙。
壕沟。
墙后晃动的、紧张的人影。
“还真成了气候……”
他啐了一口。
“王大人就是小心过头。”
“一群泥腿子;垒个土围子就当城池了?”
他举起手。
“步卒上前!”
“弓手压阵!”
“先把墙给老子射穿了!”
步卒开始向前推进。
大约五十名弓手跟在后面;
进入百步距离后;
张弓搭箭。
“举盾!”
朱越喝道。
墙后举起了一些临时赶制的木盾。
粗糙。
厚重。
能挡一点是一点。
咻咻咻——
箭雨落下。
大部分钉在木墙上。
少数越过墙头;
被木盾挡住。
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也有倒霉的被缝隙中钻入的箭矢擦伤;
响起压抑的痛哼。
“稳住!”
“别露头!”
朱越紧贴墙垛。
观察着敌军的阵型。
弓手在放箭掩护。
步卒正在快速靠近;
已经冲到了五十步内。
他们扛着简陋的梯子;
还有几人抱着一根粗大的树干;
显然打算撞门。
“弓箭手!”
朱越低喝。
“瞄准抬梯子和撞木的人!”
“放!”
墙头十几张猎弓同时松开。
竹箭飞出。
力道不足。
准头也差。
但距离够近。
几声惨叫。
抬梯子的队伍里倒下了两三个。
撞木的速度也滞了一滞。
“再放!”
第二轮箭矢飞出。
又倒下一两个。
但敌军已经冲到了壕沟边。
“倒火油!”
徐达吼道。
几个陶罐被奋力扔出去。
砸在沟边的人群里。
罐子碎裂。
里面黑乎乎、粘稠的液体溅开。
那是从煤里提炼出的、混合了油脂的简陋燃烧物。
“火把!”
浸了油脂的火把被点燃;
扔了下去。
轰!
火焰腾起。
虽然不大;
但瞬间点燃了沾到粘液的人和衣物。
凄厉的惨叫响起。
攻城的队伍乱了一瞬。
但后面的骑将已经在骂娘。
“冲过去!怕个鸟火!”
“他们没多少油!”
“上!梯子架起来!”
果然。
扔下去的油罐只有寥寥几个。
火焰很快被扑灭。
梯子重重靠上了木墙。
“长矛!”
汤和的声音已经嘶哑。
“刺!”
第一排长矛从墙垛缝隙狠狠捅出去。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官兵猝不及防;
被铁矛头捅穿皮甲;
惨叫着跌下梯子。
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刀光闪烁。
几根木制矛杆被砍断。
“第二排!上!”
第一排后退。
第二排挺矛再刺。
墙头一时间陷入混战。
官兵仗着甲胄和凶悍;
不断向上攀爬。
守军依靠墙垛和长矛;
拼命向下捅刺。
不断有人中刀倒下。
也不断有人惨叫着摔落。
朱越没有留在墙头指挥。
他带着徐达和另外十来个身手最好的;
直奔营地唯一的木门。
门后。
那根粗大的撞木正在被十几个官兵合力冲击。
咚!
咚!
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木屑飞溅。
“准备!”
朱越低声道。
门后;
汤和事先安排的二十名青壮屏住呼吸。
手里攥着削尖的长竹竿。
从门缝里死死盯着外面。
咚!
又一次猛烈撞击。
门闩终于断裂。
大门被轰然撞开一道缝隙。
“杀进去!”
门外的官兵兴奋地吼叫。
用力推开残破的门扇。
然后。
迎接他们的是从门后阴影里猛刺出来的、密集的竹矛。
噗嗤!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五六个人瞬间被捅成了筛子。
后面的吓得急忙后退。
“堵门!”
朱越喝道。
事先准备好的、钉满尖木的厚重木板被迅速抬上来;
卡在破损的门框后。
暂时封住了缺口。
但东侧墙头的压力越来越大。
已经有官兵翻上了墙头。
刀光闪过;
一个守军的头颅飞起。
鲜血喷溅。
“退!退到第二道土墙!”
朱越知道不能再硬顶。
“交替后退!”
“长矛队断后!”
命令下达。
墙头的守军开始沿着搭建的木板通道;
向营地内第二道更简陋的土墙撤退。
长矛队且战且退。
用密集的矛阵阻挡追兵。
官兵翻过木墙;
嚎叫着追来。
双方在营地内部狭窄的空地上绞杀在一起。
这时。
朱越等待的机会来了。
“点火!”
他对着石阵方向吼道。
石阵旁;
几个一直待命的青壮立刻将火把扔进事先挖好的浅坑。
坑里铺满了干燥的茅草和煤粉。
轰——
一道火墙瞬间窜起。
不高。
但足够阻隔视线和通路。
更重要的是。
火焰升腾的瞬间。
石阵上那些刀犁刻痕;
似乎微微亮了一瞬。
很微弱。
几乎难以察觉。
但追在最前面的几个官兵;
脚步莫名地踉跄了一下。
像是突然头晕。
虽然很快恢复;
但这一瞬的迟滞;
给了守军拉开距离的机会。
“撤到土墙后!”
守军全部退入第二道防线。
官兵被火墙阻隔;
一时无法追击。
骑将在墙外看得暴跳如雷。
“废物!一群废物!”
“两百多人打不过千把泥腿子!”
但他也看出;
对方早有准备。
工事层层叠叠。
抵抗异常顽强。
再打下去;
就算能赢;
自己这三十骑兵和两百步卒;
恐怕也要折损大半。
远处。
营地土墙后。
朱越清点着伤亡。
死了九个。
伤了二十多个。
代价惨重。
但……
他们顶住了第一波。
而且。
杀伤了至少三四十个官兵。
墙外。
官兵正在收敛尸体和伤员。
骂骂咧咧。
却没有立刻组织下一次进攻。
骑将脸色铁青地看着那座冒着烟、却依然屹立的营地。
最终。
狠狠挥了挥手。
“撤!”
“回去禀报王大人!”
“这群反贼……扎手。”
马蹄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远去。
墙后。
劫后余生的人们瘫坐在地。
大口喘气。
许多人手上、脸上沾着血。
分不清是敌人的;
还是自己的。
朱越扶着土墙。
望着远处渐渐消散的烟尘。
这一关;
暂时过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
这只是一次接触。
下次来的;
绝不会只有这点人。
他转身。
看向石阵。
看向那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墙。
刚才那一刻的异常……
是错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