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子立在河滩高处。
用粘土混着碎石垒成;
一人多高;
肚大口小。
形状是朱越凭着记忆里的图纸;
一点点纠正出来的。
鼓风用的是拼凑起来的皮囊;
由两个壮汉轮流踩动木杆压气。
管道是掏空的粗竹;
裹了泥巴防止烧穿。
燃料是精挑过的煤块;
掺了些木炭。
一切就绪;
已是实验后的第三日正午。
“点火。”
朱越声音有些干涩。
徐达将火把扔进炉膛。
引燃的干草冒出浓烟;
很快;
煤块被点燃;
暗红色的光在炉内亮起。
“鼓风!”
踩动木杆的汉子开始发力。
皮囊起伏;
气流顺着竹管涌入炉膛。
呼——呼——
火势渐旺。
朱越紧盯着炉口逸出的烟气颜色。
“加煤;少量;均匀。”
汤和用长柄铁锹;
将备好的煤块小心地从上方加料口撒入。
炉温开始爬升。
热浪扭曲了空气。
围观的人群退开几步;
但目光都死死粘在那座黝黑的炉子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
炉内持续传来低沉的轰隆声。
那是燃料燃烧、气流翻滚的动静。
朱越脸上没有任何轻松。
他知道最难的在后面。
矿石。
他们所谓的“矿石”;
其实是河滩上捡来的、含铁量不明的赭红色石头。
还有一些从废弃村落里找到的、锈蚀严重的铁锅残片。
这些都被敲成了小块;
等待投入。
一个时辰后。
炉口的火焰颜色转为亮黄。
朱越伸手在炉壁外一探;
迅速缩回。
“温度差不多了。”
“投料!”
徐达和另一人合力抬起木筐;
将那些碎石头和铁锈块;
从加料口倒入炉中。
嘶——
炉内传来一阵细微的爆裂声响。
“鼓风不能停!”
“保持节奏!”
朱越的声音提高。
他知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
矿石需要被高温还原;
杂质需要被熔剂带走;
而他们连真正的熔剂都没有;
只在矿石里混了少许捡来的石灰石碎末。
只能靠高温硬烧。
又是一刻钟。
炉口的火焰带上了些许青白色。
温度显然更高了。
但炉子开始发出不祥的“咔咔”声。
粘土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浇水!淋外壁!”
朱越立刻下令。
早有准备的青壮提起水桶;
将水泼在炉壁发红发烫的区域。
刺啦——
白汽蒸腾。
裂纹扩张的速度减缓了。
但炉子的结构显然承受着极限压力。
“还能撑多久?”徐达满脸是汗。
“不知道。”朱越盯着炉子;“但必须撑到出铁。”
他其实没把握。
所有的参数都是估算。
炉温可能不够。
矿石品位可能太低。
炉子可能提前垮塌。
但箭已离弦。
又是一炷香时间。
炉底的出铁口开始有暗红色的粘稠物渗出。
那不是铁水;
是熔融的炉渣。
“快!捅开出渣口!”
一根烧红的铁钎被用力捅向炉子侧下方的预留孔。
堵孔的泥团被戳开。
炽热、黏稠、冒着泡的暗红色炉渣流淌出来;
落入事先挖好的土坑。
空气中弥漫开刺鼻的气味。
渣在流出。
意味着反应在进行。
但铁水呢?
朱越的心往下沉。
难道温度真的不够?
或者矿石根本炼不出铁?
就在此时。
炉身猛地一震。
“不好!”汤和惊呼。
一道更大的裂纹从炉腰绽开。
火光从裂缝里透出。
“加水!堵缝!”
更多的水泼上去。
湿泥被糊上裂缝。
但炉子的轰鸣声越来越响;
仿佛随时会炸开。
“停风吗?”踩风箱的汉子声音发颤。
“不能停!”朱越咬牙。
停了;
温度骤降;
里面半熔的东西就会凝固;
彻底失败。
炉子可能会炸。
但停了风;
一定失败。
“继续鼓风!”
“所有人退后十步!”
他吼着;
自己却往前站了一步;
死死盯着出铁口。
炉渣还在流;
只是越来越慢。
炉子摇晃得更厉害了。
完了吗?
朱越攥紧了拳。
指甲陷进掌心。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刹那。
出铁口。
那原本只流渣的孔洞;
忽然涌出一股不一样的流光。
更亮;
更炽白;
带着一种沉重的、金属质感的质感。
不是渣。
是铁水!
真正的铁水!
虽然只有细细一股;
虽然混着不少渣滓;
但它流出来了!
“接住!”
朱越暴喝。
徐达猛地反应过来;
抓起旁边用石头凿出的粗糙石槽;
冲到出铁口下方。
炽白的铁水流淌进石槽;
溅起耀眼的火星。
光芒映亮了徐达激动到扭曲的脸。
“成了!兄长!成了!”
汤和也冲了过来。
更多的铁水涌出。
细细一股;
却持续不断。
炉子还在哀鸣;
裂缝在扩大。
但铁水真真切切地在流淌。
石槽很快接了小半槽。
炽热的金属液体在其中缓缓荡漾。
“够了!撤开!”
朱越看到炉身已经倾斜;
急忙下令。
徐达和汤和奋力将沉重的石槽拖离炉下。
刚挪开几步。
轰隆——
粘土炉终于支撑不住;
半边垮塌下来。
炽热的煤块和未熔的料石滚落一地;
火光冲天。
热浪逼得众人连连后退。
但没人去看那垮掉的炉子。
所有的目光;
都聚焦在那石槽里。
那一小滩;
仍在微微流动、散发着惊人热量的;
暗红炽白的金属液体。
铁。
真的是铁。
朱越走到石槽边。
热力烤得他脸皮发烫。
他低头看着。
看着那从未如此刻般珍贵的金属。
粗糙。
含渣。
但它是铁。
是可以锻造、可以锤炼、可以杀敌的铁。
营地第一炉铁。
成了。
“浇水;让它们凝。”
他声音有些沙哑。
徐达小心地往石槽周围泼水降温。
嗤嗤的白气升起。
铁水表面迅速变暗;
结成硬壳。
又过了一刻钟。
朱越用铁钳从石槽里夹起一块已经凝固的、形状不规则的暗灰色铁块。
沉甸甸的。
表面布满气孔和渣滓。
但指节敲上去;
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他举起这块铁胚。
向着所有屏息围观的人。
“看见了吗?”
“这就是铁。”
“我们自己的铁。”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很多人甚至红了眼眶。
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
在这被无形阴影笼罩的河滩;
这一块粗糙的铁胚;
代表的不仅是武器。
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可以握在手里的希望。
朱越放下铁胚。
转向那堆还在燃烧的炉子废墟。
“清场。”
“记录这次所有用料比例、鼓风时间、炉子开裂的位置和时机。”
“明天。”
“我们垒第二座炉子。”
“要更大。”
“更结实。”
“出更多的铁。”
他转身;
目光扫过众人。
“今天只是开始。”
“铁胚有了。”
“接下来;我们要把它打成矛尖;打成刀;打成箭头。”
“让所有想来咬我们一口的……”
“都崩掉几颗牙。”
人群的欢呼声更响了。
朱越没有再说话。
他走回石槽边;
看着那块逐渐冷却的铁胚。
火光在他眼中跳跃。
第一步;
终于迈出去了。
虽然踉跄。
虽然险险摔倒在地。
但终究;
是迈出去了。
他抬头;
望向东北方。
秋前。
我们会有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