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皇城,枢密院值房。
炭火在铜盆里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屋内的阴冷。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混杂着陈年羊皮地图的腥膻,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
几个穿着紫、绯官袍的蒙古、色目官员,围在一张巨大的桌案旁。
桌案上摊开的,不是地图,也不是军报。
是礼部刚送来的、关于新年大朝会与赏赐宴饮的预算细目。
“怯薛军今年的赏赐,按旧例,再加三成。”
一个脸颊肥硕、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胡须的蒙古贵族,用指尖点了点册子上的某一行,语气不容置疑。
“北边那几个部落,今年进献的马匹成色不错,他们的头人,也要厚赏,以示恩宠。”
旁边一个汉人模样的官员,穿着绯袍,闻言立刻躬身,脸上堆满讨好的笑。
“平章大人明鉴。只是……这预算,户部那边已经说了好几次,各地税赋收缴不力,库藏实在……”
“库藏?”
被称作平章大人的蒙古贵族眼皮一抬,冷冷扫过来。
“那是你们汉人的事。”
“大元富有四海,还缺这点钱粮?”
“收不上来,是下面的奴才没用。该杀几个,换能收上来的上去。”
汉人官员额头渗出冷汗,连连称是,不敢再言。
另一名官员趁机凑上前,指着另一处。
“大人,您看这江南新贡的绸缎,还有高丽的参……”
话题很快又回到了如何分肥、如何彰显天朝上国气度上。
至于桌角那几份被随意叠放、甚至沾染了茶渍的军情急报?
无人问津。
一份来自河南江北行省,言及刘福通部红巾军攻破汝宁府,势头凶猛,请调大军镇压。
一份来自山东,报告当地民变已连成一片,州县官员或逃或死,局面失控。
最新的一份,来自淮西,内容简略,只说濠州一带流民聚集,有小股滋扰,但“不成气候”,已命地方守军“相机剿抚”。
“淮西……”
那位平章大人终于瞥见了这份,随手拿起,扫了一眼。
“又是些吃不饱饭的泥腿子闹事。”
“让地方的达鲁花赤看着办就是了。杀一批,剩下的自然就老实了。”
他随手将文书扔回角落,仿佛扔掉的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如今要紧的,是年节下各部的赏赐,还有来年春猎的筹备。”
“南边的那些庄园,今年的收成账目,可都核对清楚了?”
话题再次转向。
值房外,寒风呼啸。
隐约能听到皇城远处,传来工匠为搭建新年灯楼而发出的吆喝与锤击声。
一片奢靡忙碌的“盛世”景象。
而那份被漠视的淮西军报里,未曾详述的是:
濠州钟离县外,最大的那片流民营地。
饿死的人,在过去七天里,显着减少了。
不是官府开仓放粮。
也不是突然有了救济。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细微的“秩序”,开始在绝望的泥沼中,顽强地冒头。
西京,靖安司。
钱贵面前摊开的,正是从大都辗转传递回来的、关于元廷枢密院值房内那一幕的详细记录。
记录来自一个潜伏极深的暗桩。
不涉及具体军情,只描述氛围与对话。
但足够了。
“果然……漠视。”
钱贵放下密报,揉了揉眉心。
元廷的反应,甚至比他预料的还要迟钝和傲慢。
这固然给了“星火”喘息之机。
但也意味着,一旦“星火”真正燎原,元廷最初的镇压,可能会因为前期的轻视而变得格外疯狂和残酷。
他需要更准确的情报。
目光转向另一份刚刚译出的密文。
来自淮西钟离。
线人的描述依旧模糊,但捕捉到的细节多了些。
“……彼辈以‘朱重八’为首,聚拢青壮约三十余人。”
“常用工具:改造之刮耙、掘棍,形制粗糙,却实用。”
“营生:最初于西河湾捞取河蚌螺类;近三日,似在营地边缘辟出小块冻土,尝试堆积腐物,意图不明。”
“其人言语不多,然指令清晰,分派有据。同伙徐达、汤和等,皆听其号令。”
“营地内其余流民,对其态度渐从疑惧转为观望,偶有体弱者得其接济残羹,遂有好感。”
“暂无与周遭其他民变势力联络迹象,亦未树旗号。”
朱重八。
徐达。
汤和。
钱贵的手指在这几个名字上轻轻敲击。
都是些寻常至极的草民名字。
尤其是朱重八。
这名字在淮西一带,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将人组织起来,寻找稳定食物来源,甚至开始尝试某种原始的“种植”或“堆肥”?
这就不是寻常饥民头目能干出来的了。
尤其是“指令清晰,分派有据”这八个字。
没有受过训练的人,很难在朝不保夕的绝境中,还保持这种条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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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此人天生有组织之才。
或者,别有来历。
“星火……”
钱贵低声自语。
君上感知到的那抹迥异的银白光华,难道就应在这个名叫“朱重八”的普通流民身上?
会不会太……微不足道了?
但他相信君上的判断。
更相信,能在铁鸦军加速催化乱世、元廷腐朽麻木的夹缝中,顽强点燃并维持一簇“秩序”火苗的人。
绝不会是“微不足道”。
他提笔,在回复的指令中写下:
“重点观察其‘尝试’之内容,是否涉及非常规之种植或营造法。”
“评估其聚拢人心之手段,除食物外,有无其他。”
“警惕任何与‘黑袍人’或异常现象接触之可能。”
“保持距离,勿惊动。”
笔尖顿了顿,他又加上一句。
“若其生存模式确有效,可设法将此法,隐晦扩散至周边其他小型流民团体。”
“以观后效。”
他要看看,这簇“星火”,是只能照亮自身,还是真有引燃他处的潜力。
这也是判断其价值的重要依据。
密令被迅速加密,交由专门的通道发出。
钱贵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西京的街巷已挂起越来越多的灯笼,准备迎接新年。
一片祥和。
而光幕彼端,那个叫朱重八的年轻人,或许正在寒冷的淮西荒野上,对着冻土苦苦思索如何让种子发芽。
两个世界。
两种节奏。
一种在有序中积蓄力量,目光穿透光幕,凝视着微弱的火苗。
一种在麻木中加速腐朽,对脚下燃起的火星视而不见。
历史的洪流,正在这种巨大的反差中,悄然改道。
钱贵收回目光。
他有一种预感。
年关之后,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了。
无论是对于陈朝。
还是对于那个正在冻土上挣扎求存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