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工部地下三层。
赵老蔫蹲在实验台前,盯着台面上六块灰白色的晶石残骸。
这些是从北境母巢废墟深处带回来的,幽能彻底枯竭,结构却保持相对完整。
是研究铁鸦军能量特性的绝佳样本。
过去一个月,他和他的团队,把所有能用的分析手段都用上了。
称重,测量,加热,冷却,用势能共鸣器进行不同频率的轰击,记录每一次细微的反应。
数据堆满了十几个册子。
终于,在昨日深夜,一个模糊的模型在他脑中成型。
“大人,第七号数据核对完毕。”
年轻助手递上一张新的记录纸,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兴奋。
“与您推演的‘节点共振衰减曲线’基本吻合,误差在五个点以内。”
赵老蔫接过纸,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
目光在几个关键参数上停留片刻。
“五个点……够了。”
他放下纸,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大木板前。
木板上贴满了图纸、算式和凌乱的笔记。
中心位置,用炭笔画着一个粗糙的、多层套嵌的球体结构图。
“都过来。”
实验室里所有还在忙碌的工匠都围了过来。
“这就是我们这一个月,用废了六十七块晶石残骸,换来的东西。”
赵老蔫用木尺指着那副图。
“铁鸦军用的‘幽能’,不是一种单纯的能量。”
“它是一种……复合结构。”
“最核心,是高度压缩的、带有强烈侵蚀性和污染性的基础能量,性质暴烈,类似于我们势能晶石中提取的原始能量,但方向完全相反,是‘破坏’与‘扭曲’。”
木尺移向第二层。
“包裹核心的,是一层‘信息编码层’。”
“这一层,承载着指令。”
“比如,‘催化生物变异’、‘侵蚀物质结构’、‘干扰心智’等等。”
“不同的编码组合,让幽能表现出不同的外在效果。”
“最后一层,是‘共鸣传导层’。”
“这一层,让幽能可以在特定物质(比如晶石)之间高效传导,也能与铁鸦军建立的‘幽能网络’产生共振,实现远程控制和能量输送。”
他放下木尺,看向众人。
“以前我们对抗幽能,就像用盾牌挡斧头。”
“知道它砍下来很重,很锋利,但不知道它为什么这么重,为什么是这个角度砍下来。”
“只能硬扛。”
“现在,我们大概摸清了这把‘斧头’的部分结构。”
“知道了它的重心在哪,刀刃的倾斜角度,挥砍的发力方式。”
“那么——”
他走回实验台,掀开一块厚布。
下面是一台新改装的势能共鸣器。
体积比之前的小了一半,结构却更加复杂,表面多了几排可调节的旋钮和刻度盘。
“我们就能造出更有针对性的‘盾牌’,甚至……”
他拍了拍共鸣器冰冷的金属外壳。
“造出能打断它挥砍轨迹,或者让它自己砍偏的‘东西’。”
助手们眼睛发亮。
“大人,这就是二代共鸣器?”
“是它的核心部件之一。”
赵老蔫点头。
“根据模型,我调整了共鸣器的频率发生模块。”
“现在,它不仅能发出我们自己的势能共振波。”
“还能模拟出几种特定的、针对幽能‘传导层’和部分‘编码层’的干扰频率。”
“就像用一根针,去刺正在弹奏的琴弦。”
“不一定能弄断弦,但足够让它跑调,甚至暂时哑火。”
他示意助手启动机器。
低沉的嗡鸣声响起。
仪器正面的几块势能晶石亮起稳定的蓝光。
赵老蔫将一块幽能晶石残骸放入检测槽。
然后,缓缓旋转其中一个旋钮。
刻度盘上的指针开始摆动。
共鸣器发出的声音发生了微妙变化,从低沉的嗡鸣,变成了一种更尖锐、带着某种不和谐颤音的声调。
检测槽内,那块灰白色的晶石残骸,表面忽然浮现出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点。
光点闪烁不定,极不稳定,几秒钟后便彻底熄灭。
“看到了吗?”
赵老蔫关闭机器。
“这块晶石早就死透了。”
“但我用特定频率去‘刺激’它残存的结构,它依然会有反应。”
“虽然很弱,但证明方向是对的。”
“如果是活性幽能晶石,这种干扰频率,足以让它的能量传导效率下降三成以上,编码指令的传递也会出现错乱。”
实验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三成!
在生死搏杀中,这几乎是决定性的差距。
“大人,这东西……能量产吗?”一个老工匠颤声问。
赵老蔫沉默了一下。
“难。”
“材料要求高,制造精度要求更高。”
“每个模块都需要手工调试,不可能像制式弩箭那样批量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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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只够做出十二台原型机。”
他顿了顿。
“而且,这只是‘干扰’。”
“要彻底破坏幽能结构,或者对抗更强大的、比如我们在洛阳或北境见过的那种大型幽能聚合体……”
他摇摇头。
“还不够。”
“模型还很粗糙,很多参数是推测的。”
“我们需要更多数据,更多样本,尤其是……活性的、正在运作的幽能样本。”
助手们刚刚燃起的兴奋,稍稍冷却。
但眼中的火光没灭。
有了方向,总比在黑暗中乱撞强。
“行了,都别愣着。”
赵老蔫拍了拍手。
“原型机组装不能停。”
“模型继续完善,把所有测试数据再复核一遍。”
“另外——”
他看向那个负责记录的年轻助手。
“把模型的核心摘要和二代共鸣器的初步测试报告,整理一份,呈报枢密院和张相。”
“还有君上那里,也要抄送一份。”
“明白!”
众人散开,重新投入工作。
赵老蔫独自站在木板前,看着那个粗糙的球体模型图。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铁鸦军的秘密,远比这模型复杂得多。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完全被动挨打了。
他想起正在光幕沿线架设的那些“临时共鸣站点”。
那些站点,用的也是基于这个模型理论改进的强化技术。
如果……如果淮西那边所谓的“星火”,真的需要联系。
这些站点,或许就是传递信号的“喉咙”。
而他现在做的,就是尽量让这“喉咙”,更清晰,更稳定,更能抵抗来自铁鸦军“幽能网络”的干扰。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拿起刻刀,对准一块尚未完成的势能晶石核心。
刀尖落下,稳定而精准。
每一道刻痕,都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成为抵挡黑暗的一寸屏障。
他不能停。
地下实验室,感受不到昼夜交替。
只有墙壁上计时的水漏,滴滴答答,记录着时间流逝。
也记录着,一项可能改变未来对抗格局的技术。
正从粗糙的模型与图纸中。
一点点。
变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