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越看着徐达困惑的表情,知道自己不能直接说“我需要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
他换了个说法。
“光喝水,肚子越喝越空。”
“得弄点能实实在在填肚子的东西。”
徐达苦笑,指了指帐篷外。
“重八,俺知道你饿。可这营地里,谁不饿?”
“树皮都快啃光了。”
“官军把着粮道,附近的野地里,连老鼠都被抓绝了。”
绝望的气息,从徐达的每一句话里透出来。
朱越没接这话,目光扫过帐篷角落,又落在徐达和周围几个汉子身上。
“咱们都是庄稼人出身,就算逃难,手里总还有点吃饭的家伙吧?”
“都别藏着,拿出来看看。”
“破烂也行,锈了也行。”
徐达和几个同伴互相看了看。
犹豫了一下,徐达先从后腰摸出一把用破布缠着的柴刀。
刀身黝黑,满是锈迹,刃口崩了好几个豁子,木柄也用麻绳反复缠着。
“就这了……俺家最后一件铁器。”
接着,一个叫李三的瘦高个,从怀里掏出一根磨得发亮的粗铁钉,一头用布包着当握把。
“俺就这个,平时撬点东西。”
另一个黑脸汉子默默拿出一片只剩半截的镰刀头,锈得厉害,边缘却磨出了一丝亮光。
“俺爹留下的……就剩这片了。”
还有两人,一个带着柄快散架的短柄斧,斧刃崩缺;
另一个有把没了木柄、只剩铁头的旧锄刃。
朱越默默看着摊在面前这几样东西。
一把破柴刀,一根铁钉,半片镰刀头,一柄破斧,一个锄刃。
这就是二十几个汉子全部的“家当”。
寒酸得让人心酸。
但也正是这些破铜烂铁,证明他们曾经真是靠土地吃饭的人。
如今,地没了,家没了,就剩这点破铁,还死死攥着,当最后的念想和依靠。
“够了。”
朱越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抬起头。
“徐达,柴刀还能砍木头不?”
“能是能,就是费劲……”
“李三,你这铁钉,够硬吗?”
“硬!俺试过,石头都能扎进去!”
“好。”
朱越点点头,拿起那半片镰刀头和破斧头,凑在一起比划。
“徐达,李三,黑子哥。”
“你们三个,用柴刀和斧头,去营地外边找点结实的木棍,胳膊粗细,砍成五尺长。”
“要直的,韧的。”
他又看向拿着锄刃和铁钉的两人。
“你俩,找点碎石头,要硬的。”
“待会我教你们,怎么把这镰刀头和锄刃,敲打成别的样子。”
最后,他看向剩下的人。
“其他人,去搜罗所有能当绳子的东西。”
“树皮,藤蔓,草绳,哪怕破布条都行。”
“越多越好。”
指令清晰,分工明确。
人们虽然还不完全明白他要做什么,但有了具体的事做,眼里的茫然少了些。
一个时辰后。
背风的土坡后面,东西都备齐了。
几根还算笔直的木棍。
一堆粗细不一的树皮藤蔓。
还有那几件破铁家伙。
朱越亲自动手。
他让徐达和李三扶着木棍,自己拿起破斧头,在棍子一头砍出两道深槽。
“镰刀头给我。”
黑脸汉子递过来。
朱越将镰刀头那还算锋利的弧形刃口,卡进木棍的槽里,然后用准备好的韧藤,一圈圈死死缠紧。
缠到最后,他打了个复杂的结,那是他野外考察时学的,越拉越紧。
一把简陋的“刮耙”有了雏形。
接着是那锄刃。
他用石头敲掉锈蚀最厉害的部分,留下相对厚实的一截,同样绑在另一根木棍顶端。
“重八,这是弄啥?”徐达忍不住问。
“挖泥,刮地。”
朱越简单解释。
“西边三里,有个小河湾。”
“水底泥里,藏着河蚌。”
“咱们用这刮耙伸到水里,刮河底的烂泥。”
“泥拖上来,用水筛洗,里头藏的蚌啊、螺啊,就能留下来。”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东西腥,肉不多。”
“但能吃饱肚子,吃不死人。”
“比干躺着等饿死强。”
话很实在,没半点虚的。
众人看着那两把绑得结实实的奇怪工具,又互相看了看。
“能成吗?”有人小声问。
“试试不就知道了?”
朱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成了,今晚大家喝口热汤。”
“不成,也不过是白出一身汗。”
“总比等死强。”
最后这句话,戳中了所有人。
是啊,还能比现在更差吗?
“干了!”
徐达第一个抓起一把刮耙。
“走!”
二十几个人,拿着简陋得可笑的工具,背着破筐瓦罐,悄悄绕出营地,朝着西边小河湾走去。
路上,朱越仔细观察着环境。
枯死的田野,废弃的村落,远处官道上偶尔飘来的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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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末乱世,比他读过的任何文字都更加真实,也更加残酷。
到了河湾。
河水冰凉,岸边结着薄冰。
朱越第一个下水。
刺骨的寒冷瞬间从脚底窜上来,他打了个哆嗦,但没停。
他示范着,将刮耙伸到齐腰深的河水里,用力插向河底,然后往回拉。
第一把,全是烂泥水草。
第二把,还是。
第三把……
耙头刮到河底较硬的地方,带上来一团黑泥。
在水里晃了几下,泥浆散去。
几个灰褐色的、拇指大小的河蚌,躺在耙头木缝里。
“有了!”
徐达眼尖,低呼一声。
气氛一下子活了。
众人纷纷下水,照着他的样子操作。
起初笨拙,但很快,越来越多的人捞到了东西。
河蚌,田螺,偶尔还有一两条反应迟钝的小鱼。
破筐里的收获,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虽然每个人都在打颤,嘴唇冻得发紫,但没人停下。
手里有活,眼前有盼头,身体再冷,心里却好像有团小火苗在烧。
朱越也在坚持。
他身体原主本就虚弱,冰冷的河水更是消耗着他所剩不多的体力。
但他不能停。
他是发起人,他得做个样子。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这些人看到:办法有效,付出有回报。
一个多时辰后,朱越叫停了。
“够了,再捞天黑了,回去容易出事。”
众人上岸,脚都冻麻了,但看着几筐沉甸甸的收获,脸上都带着笑。
回营地的路上,气氛明显不同了。
虽然还是沉默居多,但脚步轻快了些,偶尔还有人低声说笑两句。
他们没有直接回帐篷,而是绕到早上那个背风土坡后。
生起火,架起破瓦罐烧水。
水滚开,清洗过的河蚌田螺倒进去。
没有盐,没有油,没有任何调料。
但当那灰白色的蚌肉在沸水里张开,散发出最原始的腥鲜味时,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眼睛盯着瓦罐,喉结滚动。
朱越用洗干净的木片当勺,给每人分了小半碗,连汤带肉。
分量不多。
但这是热的,是实的,是他们自己挣来的。
二十几个人,或蹲或坐,捧着破碗,小心翼翼地吹着气,然后迫不及待地喝汤,嚼着那点坚韧的蚌肉。
没人说话。
只有吸溜声,咀嚼声,和满足的叹息。
徐达几口吃完,把碗底最后一点汤渣都舔干净,凑到朱越身边。
“重八,你咋懂这些的?”
“以前在村里,也没见你这么会琢磨……”
朱越看着跳动的火苗。
“饿极了,脑子就得多转。”
他没法解释流体力学的简单应用,也没法说这是基于生态位的资源分析。
只能归结于“被逼出来的聪明”。
徐达嘿嘿笑了,没再追问。
“反正,俺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像是……心里有谱了。”
朱越没说话。
他慢慢喝着自己碗里那点微腥的汤。
味道很差。
但一股暖意顺着食道流下去,驱散了部分寒意和虚弱。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周围那些眼睛里的变化。
麻木少了点,希望多了点。
对他这个“重八”,信任也多了点。
第一把火,算是点着了。
虽然微弱,但终究是亮起来了。
他知道,光靠捞河蚌撑不了几天。
天气会更冷,河会封冻,资源会枯竭。
他需要更稳定、更可持续的办法。
需要更好的工具,需要更安全的营地,需要更有效的组织。
路还长,难题还多。
但至少,今夜,这二十几个人的肚子里,有了一点热乎气。
他们知道了,跟着他“重八”,有办法,饿不死。
这就够了。
火堆渐渐熄灭。
众人带着一丝暖意和饱腹感,悄悄散开,回到各自冰冷的角落。
朱越躺下,疲惫如山压来。
但他脑子里还在转。
接下来,该琢磨种点什么东西了……
营地里,应该有能发芽的种子吧?
得想办法换点盐……
还有,得搞到更多铁,打几把像样的刀……
想着想着,他沉沉睡去。
远处,巡夜官军的灯笼光晃过,呵骂声隐约传来。
夜色深沉。
但土坡后面那堆已经熄灭的灰烬里,似乎还有一点火星,在黑暗中隐隐闪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