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
朱越揉着仿佛要裂开的额头,挣扎着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慢慢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帐顶,缝隙里漏进几缕惨白的天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臭味:腐烂的草叶、排泄物、汗馊,还有某种类似铁锈的腥气。
身下是冰凉潮湿的土地,硌得骨头生疼。
他猛地坐起身,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向自己。
身上套着一件破烂的、沾满泥污的灰色短褐,布料粗糙扎人。
手脚瘦削,皮肤黝黑,手掌上满是厚茧和新鲜的擦伤。
这绝不是他那双长期握笔、操作仪器的手。
记忆的最后一刻,还停留在实验室里。
时空理论模拟程序运行到关键节点,能量读数疯狂飙升,警报尖啸……
然后就是一片刺眼的白光,和仿佛灵魂被撕扯的剧痛。
再醒来,就在这里。
一个绝不属于二十一世纪的鬼地方。
“穿越了?”
这个词蹦进脑海,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但眼前的一切,鼻子闻到的,身体感觉到的,都在冰冷地证实这个最不可能的猜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乱没用。
他是朱越,一个相信逻辑和实证的科研工作者,哪怕面对再不可思议的情况,也得先收集信息。
首先,检查自身。
除了虚弱、饥饿和轻微的头痛,没有严重外伤。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似乎是因为某种原因虚弱昏迷了。
他试着调动回忆,却发现脑海里多出了一些陌生的记忆碎片。
不是完整的经历,更像是一些凌乱的感觉和画面:无尽的饥饿,冰冷的雨夜,凶神恶煞的官兵,还有很多人挤在一起、弥漫着绝望的营地……
这些碎片中,反复出现一个名字:朱重八。
还有这个地方:濠州城外,灾民营地。
元朝?
至正年间?
朱越的心猛地一沉。
作为一个对历史颇有研究的人,他太清楚这几个词意味着什么了。
元末乱世,饥荒瘟疫,军阀混战,人命如草芥。
而朱重八……不就是朱元璋的本来名字吗?
我成了朱元璋?
开什么玩笑!
那个开创大明王朝的洪武皇帝?
震惊过后,一种极度的荒诞感涌了上来。
他该感到兴奋吗?成为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开国皇帝?
不。
他只觉得麻烦,巨大的麻烦。
他知道朱元璋的人生剧本:从乞丐到和尚,从起义军小卒到一方统帅,期间九死一生,经历了无数背叛、厮杀和煎熬。
那是一条用无数尸骨铺就的、血迹斑斑的路。
他一点也不想走。
他想回实验室,回那个有电、有网络、有咖啡、可以安心研究时空谜题的二十一世纪。
但显然,回不去了。
至少现在毫无头绪。
“冷静,朱越,冷静。”
他低声对自己说。
“先解决生存问题。活下去,才能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才有可能找到回去的方法。”
他再次观察四周。
这是一个简陋到极致的帐篷,除了身下这块脏污的铺盖,几乎空无一物。
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哭喊、咒骂、有气无力的交谈,交织成一片绝望的背景音。
这时,帐篷帘子被掀开。
一个同样面黄肌瘦、眼神里带着惊惶的年轻汉子钻了进来,看到他坐着,顿时露出惊喜的表情。
“重八!你醒啦!老天爷,吓死俺了,你都昏了大半天了!”
记忆碎片对上了号:徐达,小时候的玩伴。
朱越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用什么语气和表情面对这位“历史名人”。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用干涩的声音应道:
“嗯,醒了。”
徐达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咋样?饿不?俺……俺也没弄到吃的,今天官军查得紧,连草根都难挖了。”
朱越感受到胃部传来的剧烈抽搐,那饥饿感如此真实而凶猛。
“有水吗?”他问。
“有,有。”
徐达转身从帐篷角落摸出一个破陶罐,里面有小半罐浑浊的水。
“就这些了,你喝点。”
朱越接过来,看着水里漂浮的细微杂质,眉头拧紧。
这水喝了,怕不是要直接病倒。
但在生存面前,卫生标准得往后放。
他小心地抿了一口,冰凉浑浊的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火烧火燎的干渴。
“谢谢。”他说。
徐达愣了一下,似乎觉得“重八”醒来后有点怪,但又说不上哪里怪。
“你跟俺还客气啥。”徐达在他旁边坐下,愁容满面,“重八,咱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听说北边刘福通大哥起事了,打得挺凶,要不咱也……”
朱越没有接话。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元末,濠州,灾民营地,徐达……
历史的大幕已经拉开。
而他,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被莫名抛到了舞台中央,顶替了原本的主角。
他该怎么办?
按照历史书上的记载,一步步去走朱元璋的老路?
不。
那不仅艰难无比,而且……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要穿透这破旧的帐篷,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而且,这个世界,真的就是他熟知的那个历史世界吗?
为什么在醒来的那一瞬间,在最初的震惊和混乱之中,他隐约感到一丝极轻微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注视”过的感觉?
那不是人的目光。
更像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环境本身的微妙“扰动”。
也许是错觉。
也许是穿越带来的精神恍惚。
但他是个科学家。
科学家不轻易否定任何微小的异常感知。
“重八?你想啥呢?”徐达推了他一下。
朱越回过神,看着徐达写满焦虑的脸。
“我在想……”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然沙哑,却带上了一种徐达无法理解的冷静。
“光喝水不行。”
“我们得弄点吃的。”
“真正的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