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关。
关墙之上,灯火通明。
修补城墙的工匠刚刚换班下去。
新一批巡哨的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接过防务。
甲叶碰撞声在寒夜中格外清晰。
陈稳没有回城楼。
他依旧站在白日的位置。
只是手中的千里镜换成了热腾腾的姜汤碗。
热气氤氲,模糊了他部分视线。
但他望向北方的目光,依旧锐利如初。
北元大营的火光,在三十里外的黑暗中,连成一片晦暗的红晕。
安静得诡异。
没有大规模调动的喧嚣。
没有复仇心切的躁动。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在积蓄着什么的死寂。
“君上。”
张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披着一件厚绒大氅,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脸上带着连夜处理政务的疲惫。
“西京最新呈报。”
“讲。”
陈稳没有回头,啜了一口姜汤。
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工坊全力运转,三班轮替,人歇炉不歇。”
“新一批‘刺猬弹’八百枚,‘幽火胶’三百罐,已于今日申时发出,预计后日午前可运抵关内。”
“弩炮专用重箭、床弩枪、投石机用石弹,库存已补充至战前八成,且仍在持续产出。”
“军械监报,修复受损铁甲七百副,新制步人甲两百副,已随辎重队出发。”
“药材、粮草、被服,各仓库皆已按战时配额补足,足支三月之用。”
张诚语速平稳,一条条汇报。
数据详实,透着陈朝这台战争机器高效运转后的扎实感。
“兵员呢?”
陈稳问。
这才是关键。
野狐岭虽胜,但边军精锐亦有折损。
北元主力未损,下一次的进攻,只会更加凶猛。
“各州郡抽调的预备兵员,第一批五千,已抵达北境大营,由王茹安排的老卒负责整训。”
“第二批八千人,正在路上,五日内可到。”
“西京讲武堂本届毕业生三百二十七人,已全部派往北境各军,充任基层队正、哨长。”
“此外……”
张诚顿了顿。
“枢密院已行文南方各镇,要求其抽调一成守军,北上轮战。”
“哦?”
陈稳终于转过身。
“南方各镇,反应如何?”
陈朝疆域辽阔,北方面临北元压力,南方相对承平已久。
边镇兵马虽听调遣,但久疏战阵,将门亦有其盘算。
“襄樊、江淮、荆湖三镇,已回文遵令,首批合计约六千兵马,已启程。”
“岭南、剑南两镇,回文表示遵令,但言及防务交接、粮草调配需时,恐会稍晚发兵。”
张诚语气平静,如实禀报。
“你怎么看?”
“岭南冯氏,剑南崔氏,皆是经营多年的将门。”
“此番北疆战事紧急,朝廷调兵,他们自不敢明面违抗。”
“但借故稍延行程,观望风色,保存实力之心,恐是有的。”
张诚分析道,并无太多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陈稳沉默了片刻。
将碗中剩余的姜汤一饮而尽。
“发枢密院第二道文书催促。”
“言明北境战事关乎国本,令其务必按期发兵,不得延误。”
“同时,让靖安司留意这两镇兵马动向,以及其与地方往来文书。”
“是。”
张诚领命。
他明白,君上这是要施压,并掌握情况。
若真有不妥,钱贵那边自会有所动作。
“关于‘斩巢行动’,赵尚书出发前,曾与天工院几位大匠有过推演。”
“他们认为,草原深处的‘母巢’,很可能不止一处。”
“且彼此之间,或有某种能量关联。”
“若只破坏其一,或许能暂时削弱北元前线军队的补充与增幅,但难以根除。”
“甚至可能打草惊蛇,促使铁鸦军加快催化进程,或转移‘母巢’位置。”
陈稳眉头微皱。
这确实是个问题。
“老蔫知道这个推测吗?”
“知道。赵尚书说,他会见机行事。若能确定关联,或尝试追踪能量脉络。但……风险会大增。”
陈稳望向西北的黑暗。
心中那丝隐约的不安,似乎更清晰了些。
赵老蔫那边,一直没有信号。
是尚未找到目标?
是找到了但无法下手?
还是……已经陷入了麻烦?
“我们的新军训练,侧重什么?”
他换了个话题,将思绪拉回眼前。
“针对北元‘嵌晶骑兵’的特点,加强了重步兵结阵抗击训练,尤其是应对集群冲锋的步矛方阵与盾墙配合。”
“弓弩手加强了快速射击与移动中抛射的演练。”
“此外,天工院提供了几套新设计的‘陷蹄索’、‘绊马钉’模具,正在赶制,配发部队,用于迟滞敌方骑兵冲击。”
张诚答道。
“骑兵呢?”
“我们的骑兵数量与质量,相比北元仍处劣势。”张诚实事求是,“目前主要训练与步兵的协同,以及利用地形、器械进行侧翼袭扰与反击追击。正面冲击‘嵌晶骑兵’集群,非不得已,不宜为之。”
陈稳点头。
张诚的安排很务实。
以己之长,克敌之短。
充分利用陈朝在组织度、纪律性、器械技术方面的优势。
避免与敌人在对方最擅长的野战骑射上硬拼。
这是正确的策略。
“告诉石墩,新到的兵员和装备,优先补充他那边。铁砧营的骨架必须尽快重新搭起来。”
“是。”
张诚记下。
汇报完毕,他并未立刻离开。
而是看着陈稳在灯火下显得有些苍白的侧脸。
“君上,您已数日未曾好好休息。北元暂退,关防稳固,您……”
“我没事。”
陈稳打断他。
“系统成长条,快满了。”
他语气平淡,却让张诚心头一震。
lv6。
六十四倍。
那将是质的飞跃。
也是应对未来更大危机的关键。
“契机……在下次大战?”
张诚试探着问。
“或许。”
陈稳望着北方。
“也或许,就在老蔫那边传来消息的时候。”
“我能感觉到,那个‘点’……”
他指着北元大营核心方向。
“越来越‘紧’了。”
“像一张拉满的弓。”
“箭在弦上。”
“只等一个命令。”
“或者,一个时机。”
他收回目光,看向张诚。
“所以,我们必须准备得再充分一些。”
“箭矢、刀枪、甲胄、粮草……”
“还有,士兵的勇气,与决心。”
“我们要让北元知道。”
“陈朝的关墙,不是他们靠蛮力和邪术,就能撞开的。”
张诚肃然。
深深一揖。
“臣,定竭尽全力。”
陈稳摆摆手。
“去吧。抓紧时间。”
张诚离去。
城墙上,又只剩下陈稳与呼啸的北风。
他内视系统界面。
那根成长条,金色的光芒已经盈满,几乎要溢出刻度。
只差最后一线。
仿佛一层薄薄的冰面。
下面,是汹涌沸腾的力量。
他闭上眼睛。
细细体会着那种“满溢”与“临界”的感觉。
同时。
“势运初感”悄然展开。
并非大范围扫描消耗。
而是如同最轻柔的触须。
感知着以镇北关为核心的这片区域。
关内,士兵们沉睡的呼吸,工匠夜作的敲打,战马不安的轻嘶。
关外,寒夜下冻土的坚硬,远处北元大营那沉凝而诡异的“势”。
更西北方向。
那片黑暗的草原深处。
焦灼感。
那不是视觉或声音。
而是通过“星纹令”与自身印记传递来的、属于赵老蔫的“状态”。
他还没死。
似乎不太妙。
陈稳缓缓睁开眼。
望向那个方向。
默默计算着时间。
“老蔫……”
“再坚持一下。”
“这边……”
“也快了。”
他握紧了拳头。
指节微微发白。
系统成长条,随之轻轻震颤。
冰面之下。
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