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刻。
洛阳西门再次悄然开启。
涌入的不是敌军。
而是一支疲惫不堪、浑身浴血、马匹喷着粗重白气的骑兵。
去时五百。
归来不足三百。
且几乎人人带伤。
战马损失更大。
林冲被两名亲兵搀扶着下马,他的左臂不自然地下垂,甲叶缝隙间有血渗出,脸上有一道新鲜的箭矢擦痕,皮肉翻卷。
但他眼神依旧锐利,甚至带着一丝未散的杀意与亢奋。
“如何?”岳飞早已在城门洞内等候,目光快速扫过归来的骑兵。
“烧了三处堆场,看模样是云梯和撞车的部件。”林冲声音沙哑,带着喘息,“宰了起码两百个守夜的元兵,其中有些扎手的,像是他们的精锐探马赤军。”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
“但刚得手,他们的反应太快了。两侧营地里瞬间涌出大队骑兵,不比我们人少,甲械更精,马也好。像是早就等着我们。”
“我们边打边退,被咬得很紧。折了快一半弟兄,才甩掉追兵,绕路从西面林子钻回来。”
林冲说完,看向岳飞,补充道:“君上,元军的营垒布置很讲究,警戒也严。想再这么偷袭,难了。而且……他们的骑兵,真的狠。”
岳飞默默点头。
夜袭达到了部分目的,延缓了元军攻城器械的组装进度,也试探出了元军的部分实力和反应速度。
但代价,不小。
更重要的是,林冲带回的信息证实了他的判断。
元军不是蛮干之敌。
他们纪律严明,反应迅捷,营防严密,战斗力强悍。
接下来,将是硬碰硬的攻防消耗战。
而对兵力处于绝对劣势的守军来说。
消耗,是致命的。
“带受伤的弟兄们下去好生医治。”岳飞对林冲道,“你也去裹伤,抓紧时间休息。城墙,我先守着。”
林冲没有逞强,点了点头,在亲兵搀扶下离去。
岳飞登上城墙。
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
新的一天。
也是元军主力正式攻城的,第一天。
辰时。
北岸元军营中,战鼓再起。
比昨日更加密集,更加沉重。
伴随着鼓声,大批元军步卒方阵,扛着连夜赶制、虽然粗糙但足够长的云梯,推着蒙有生牛皮的盾车,在弓箭手和昨日未被完全摧毁的投石机掩护下,开始全线渡河。
这一次,他们不再试探。
而是真正的强攻。
河水不深,最浅处仅及腰胸。
元军步兵涉水而过,速度不快,却稳步向前。
“弩炮!集中轰击渡河人群!”
“床弩!射击盾车!”
“弓弩手,自由抛射!压制敌方弓手!”
命令下达。
城头守军火力全开。
石弹、弩枪、箭矢,如同疾风暴雨,倾泻向河面与滩头。
不断有元军士卒中箭倒下,被河水冲走。
盾车被粗大的弩枪贯穿,后面的士兵惨叫着暴露在箭雨下。
河面上,绽放出一团团浑浊的血花。
但元军太多了。
队形也很疏散。
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踏着同袍的尸体或直接推开,继续前进。
他们的弓箭手也在北岸拼命向城头抛射还击。
虽然仰射不利,但密集的箭雨依旧给城头守军造成了一定的伤亡和压制。
不时有守军中箭倒地,被民夫快速拖下城墙。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的消耗阶段。
午时前后。
第一批元军步兵,终于淌过了冰冷的河水,登上了南岸滩头。
他们迅速以盾车和简陋的工事为依托,集结成一个个小的战斗群。
更多的云梯被架设起来。
开始向着并不算特别高大的洛阳北城墙,发起蚁附攻城!
“滚木!礌石!砸下去!”
“金汁!烧开没有?浇!”
“长枪手!把爬上来的捅下去!”
城墙各处,军官们嘶哑的吼声与士兵的呐喊、伤者的哀嚎、刀剑碰撞声、重物坠落声混杂在一起。
构成了一曲残酷而激昂的守城交响。
岳飞亲自站在最危险的北门城楼附近指挥。
他不断下达命令,调整兵力,堵住被突破的缺口。
手中的剑早已出鞘,剑刃染血。
他亲自斩杀了两名冒死爬上垛口的元军悍卒。
鲜血溅在他的甲胄和脸上,温热而腥咸。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
又到黄昏。
元军的攻势,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们似乎完全不在意伤亡。
前面的部队打残了,后面立刻有新的方阵顶上来。
保持着对城墙持续不断的压力。
守军的体力和意志,在经受着严峻的考验。
箭矢在消耗。
滚木礌石在减少。
火油、金汁也并非无穷无尽。
更重要的是,士兵的疲惫与伤亡,在不断增加。
岳飞能清晰地感觉到,城墙上那种紧绷的、充满锐气的“势”,正在缓慢而持续地被磨损、被消耗。
如同被砂轮不断打磨的刀锋。
虽然依旧锋利,却不可避免地走向衰减。
日落时分。
元军终于鸣金收兵。
如血的残阳下。
北岸滩头至城墙脚下,尸骸枕藉,断戟折枪随处可见。
河水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城墙多处垛口破损,墙面上布满箭矢和投石砸出的凹痕。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焦臭与死亡的气息。
守军默默地看着敌军如同退潮般撤回北岸。
没有人欢呼。
只有劫后余生的麻木,以及深入骨髓的疲惫。
清点结果很快报了上来。
一日激战。
守军阵亡八百余,重伤三百多,轻伤无数。
箭矢消耗近三成。
守城物资消耗巨大。
而元军的伤亡,数倍于此。
但没有人感到乐观。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
北岸元军的营盘,依然庞大。
炊烟依旧密集。
“还能撑几天?”吴用走到岳飞身边,声音很低,带着忧虑。
岳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北岸的营火。
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传令。”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连夜修补城墙,加固薄弱处。”
“清点所有剩余物资,按最坏情况统筹分配。”
“阵亡将士,登记造册,妥善收殓。”
“伤员,全力救治。”
“告诉全城将士与百姓。”
“洛阳,还在我们手中。”
“北望之志,未熄。”
“是。”
命令传下。
疲惫已极的士兵和民夫,再次行动起来。
为了生存。
为了那面旗帜所代表的信念。
他们必须坚持下去。
哪怕代价,是鲜血流干。
与此同时。
陈朝。
镇北关外。
夜色同样深沉。
陈稳站在关墙之上,远眺北方草原的黑暗。
野狐岭大捷已过去数日。
北元大军后退三十里扎营,异常安静。
没有报复性的反扑。
也没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
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陈稳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他能感觉到。
北元大营核心处,那个异常“扎眼”的能量点,非但没有减弱。
反而在持续地“收缩”、“凝聚”。
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赵老蔫那边,依然没有信号传来。
“青烟”未曾升起。
定向传讯虫也毫无动静。
是遇到了麻烦?
陈稳压下心中的一丝焦躁。
他必须相信赵老蔫的能力。
也必须稳住眼前的局势。
系统成长条,在野狐岭大战后,已处于满溢的临界点。
只差一个契机。
他能预感到。
那个契机,不会太远了。
或许,就在北元下一次的行动中。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西北。
老风口的方向。
夜色茫茫。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寒风呼啸。
带来远方草原深处。
若有若无的。
不安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