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
清晨。
黄河的冰凌尚未完全消融。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残冰,沉默地向东流淌。
南岸。
洛阳北郊的旷野上。
一片死寂。
但这死寂,只持续到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
苍凉厚重的号角声,从北岸传来。
不是一声。
而是连绵不绝,汇成一片低沉浩荡的声浪,压过了河水的呜咽。
来了。
洛阳北城墙上。
岳飞按剑而立。
甲胄上的寒霜尚未被体温完全融化。
他的目光,越过宽阔但水位尚浅的河面,投向对岸。
那里。
地平线上。
先是一道移动的黑线。
然后,那道黑线迅速变粗、变宽。
如同漫过堤坝的黑色潮水。
无声。
却带着湮灭一切的气势。
骑兵。
无数的骑兵。
战马披着简单的皮甲或毛毡。
骑兵大多穿着混合了皮甲与铁片的札甲,戴着覆面盔或尖顶铁盔。
武器以长矛、弯刀、骨朵和复合弓为主。
他们队列严整,行进间除了马蹄踏地的闷响与偶尔的马嘶,几乎听不到多余的人声。
纪律之严明,与昔日金军南下时的喧嚣跋扈,截然不同。
在这股黑色潮水的中段。
一些更加高大的旗帜缓缓移动。
旗帜上绣着的符号,岳飞不认识。
但那旗帜周围簇拥的骑兵,装束更加精良,气场更加剽悍。
那里,应该是这支元军前锋的主将所在。
更令人心头发沉的是。
在这望不到边的骑兵潮水后方。
隐约可见大量步卒的队列,以及被牲口拖拽着的、轮廓模糊的攻城器械。
烟尘弥天。
“至少五万骑。”岳飞身侧,负责北城防务的张宪,声音干涩,“步卒和辎重还在后面,总数……恐怕不下十五万。”
十五万。
而且看这阵势,绝非乌合之众。
洛阳城内,岳飞能直接指挥的北望-岳联军,满打满算,不足四万。
还要分守四面城墙,监控可能从其他方向出现的伪宋军或金军残部。
兵力对比,悬殊。
“君上料事如神。”吴用轻摇羽扇,眼神凝重,“这‘元’,果真是倾力而来,毫不拖泥带水。看这架势,是要一举碾碎洛阳,不留后患。”
岳飞没有接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对岸元军的动作。
只见元军前锋骑兵在距离河岸约三里处,开始向两翼展开。
如同黑色的翅膀,缓缓舒张。
中军步卒和器械,则在更后方建立简易的营垒。
行动有条不紊,透着一种冰冷的效率。
他们没有立刻尝试渡河。
似乎在等待什么。
或者,在观察。
“传令。”岳飞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周围每个将领耳中。
“北城所有弩炮、床弩、抛石机,检查待命。”
“滚木礌石、火油、金汁,搬运上城。”
“民夫上城协助,分三班轮替。”
“告诉林冲,他的骑兵,没有我的命令,严禁出城。但需时刻备马,随时待命出击。”
“其他三门,提高戒备,防止敌军迂回或城内细作作乱。”
“是!”
命令迅速传下。
城墙上的气氛,陡然绷紧。
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
所有人都明白。
决定洛阳生死存亡的一战。
就要开始了。
午时刚过。
元军似乎完成了初步的侦察与部署。
北岸响起了节奏分明的战鼓声。
咚!咚!咚!
沉闷,有力。
伴随着鼓点。
约莫两千元军轻骑兵,分成数十股,纵马冲向河滩。
他们并不深入河道中心。
而是在浅水区往来驰骋,用弓箭向对岸城头进行试探性的抛射。
箭矢稀稀拉拉,准头一般,更像是骚扰和吸引守军火力。
“不要理睬。”岳飞下令,“弓弩手隐蔽,不得暴露位置和数量。”
元军骑射了一阵,见城头毫无反应,便又唿哨着退了回去。
第一轮试探,无果。
但这只是开始。
未时三刻。
北岸鼓声一变。
变得急促、激昂。
大批元军步卒,扛着简陋的木筏、皮筏,甚至只是抱着成捆的羊皮囊,在弓箭手的掩护下,冲向河滩。
与此同时。
数十架临时组装起来的简易投石机,在河岸后方列阵。
绞盘转动的声音隐约可闻。
“他们要强渡!”张宪握紧了刀柄。
“弩炮,目标敌方投石机与渡河密集区域。”岳飞眼神冰冷,“床弩,瞄准扛筏步卒。弓弩手,听号令齐射。没有命令,不得浪费箭矢。”
“是!”
短暂的寂静后。
砰!砰!砰!
城头上的陈朝制式弩炮率先发威。
经过天工院改良的扭力弩炮,射程与精度远超这个时代的寻常投石机。
特制的石弹或火油弹,划过弧线,带着凄厉的呼啸,砸向对岸元军的投石机阵地与正在集结的渡河部队。
轰!轰!
石弹砸落,木屑纷飞,人体破碎。
火油弹爆开,粘稠的火焰四处溅射,引燃木筏、皮囊,点燃元军士卒的衣甲。
惨叫声顿时压过了鼓声。
元军显然没料到守军的远程火力如此凶猛精准。
投石机阵地一片混乱,数架器械被直接摧毁。
渡河部队也出现了短暂的停滞和骚动。
“放箭!”
看准时机,岳飞果断下令。
嗡——!
城墙垛口后,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弩手同时松弦。
数千支箭矢如同飞蝗骤雨,覆盖了河滩前沿。
正在试图下水或躲避石弹的元军步卒,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
河水迅速被染红。
第一次强渡尝试,在守军凶猛的远程打击下,遭受重挫。
元军迅速撤回了伤亡惨重的部队。
河滩上留下了一片狼藉的尸体和燃烧的残骸。
城头上,响起一阵压抑的低呼。
初战告捷,多少提振了些士气。
但岳飞脸上并无喜色。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元军是在用鲜血,测试守军的火力配置、反应速度和防御重点。
真正的进攻,还在后面。
果然。
仅仅过了半个时辰。
元军改变了策略。
他们不再试图大规模强渡。
而是派出了更多的小股骑兵,沿着漫长的河岸线分散开来。
时而用弓箭骚扰。
时而做出试探性泅渡的姿态。
时而快速集结,做出要重点突破某一段的假象。
牵制。
骚扰。
疲惫守军。
同时,北岸后方,更多的攻城器械正在组装。
更庞大的步兵方阵,正在集结。
一种沉重的、步步紧逼的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缓缓套在了洛阳城的脖子上。
暮色渐起。
元军当日的攻势,暂告一段落。
但北岸营火如繁星,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
将洛阳以北的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如同巨兽盘踞,喘息。
城头灯火通明。
民夫和辅兵忙着搬运箭矢、石弹,修补被流矢损伤的垛口,将伤员抬下城墙。
气氛凝重而疲惫。
“他们今日只是试探。”岳飞对聚集在城门楼里的将领们说道,“真正的攻城,就在这两三日。步卒、云梯、撞车、掘城工具……都会上来。”
“兵力悬殊,久守必失。”林冲沉声道,“必须出城打一下,挫其锐气,乱其部署。”
岳飞看向他。
“你有把握?”
“不能硬拼。”林冲道,“趁夜,选其一处防备松懈的营垒,或是正在组装器械的场地,快进快出,烧了便走。只要动作够快,元军骑兵大队来不及合围。”
岳飞沉吟片刻。
这很冒险。
但坐困孤城,士气会不断消磨。
一次成功的出击,哪怕战果有限,也能提振军心,打乱对方节奏。
“准。”
“你亲自去。选最精锐的五百骑。”
“记住,一击即走,不可恋战。若事不可为,立刻退回。”
“末将明白!”林冲抱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当夜。
子时。
洛阳西门悄然打开一道缝隙。
林冲一马当先,五百精骑如同暗夜中流淌的墨线,无声无息地没入城外黑暗。
向着北岸元军营地侧翼,一处火光较为稀疏、似乎正在堆积木料的方向。
疾驰而去。
真正的洛阳攻防战。
在元军主力兵临城下的第一日。
以一次守军大胆的逆袭。
拉开了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