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宋世界。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快进键。
变化之剧烈,令人瞠目结舌。
首先是北方。
黄河以北,广袤的疆域上。
那个被陈稳称为“元”、被岳飞视为心腹大患的势力,其崛起与扩张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不是逐步蚕食。
而是如同雪崩,又似燎原烈火。
二月末。
尚在初春的寒意中。
元军先锋骑兵已彻底控制黄河北岸多处重要渡口与据点。
他们并未急于大规模南侵。
反而掉转兵锋。
向西。
向北。
如同精准而冷酷的犁铧,开始“梳理”后方。
目标:金国残余势力。
此时的江北,局面混乱不堪。
伪宋朝廷早已实质放弃黄河以北。
金国在去年一系列惨败后,主力龟缩于几座核心城池,如偃师、郑州、开封(汴京)等地,苟延残喘,内部矛盾激化,士气低落。
西面还有西夏人趁火打劫。
各地溃兵、盗匪、豪强武装林立。
原本,这应是一盘散沙,各方势力互相牵制,能僵持很久。
但在“元”这台突然开足马力的战争机器面前。
一切的抵抗,都显得如此脆弱。
三月初。
元军一支偏师西进,号称三万(实际可能不足两万),直逼偃师。
驻守偃师的金军统帅完颜宗弼(兀术),曾是与岳飞交手多年的老对手。
他试图凭借城防与尚存的数万兵马固守待援,或至少拖住元军,等待局势变化。
然而。
攻城战仅仅持续了五天。
第五日深夜,偃师西门被内应打开(传闻守将早已被元军重金或死亡威胁收买)。
元军精锐骑兵涌入巷战。
金军一败涂地。
完颜宗弼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仅率数百骑突围东逃,欲奔开封。
途中遭元军游骑截杀。
一代金国名帅,殁于乱军之中,首级被悬于马鞍之上示众。
偃师金军主力或降或死,全军覆没。
消息传开。
江北震动。
三月中旬。
元军主力未做休整,挟大胜之威,兵分两路。
一路继续向西扫荡洛阳以西的金国残部与割据势力。
另一路,也是真正的主力,浩浩荡荡,东进开封。
此时的汴京,早已不是昔日繁华的帝都。
历经战火,残破不堪。
守军人心惶惶,听闻偃师惨状与兀术死讯,更是斗志全无。
伪宋朝廷名义上在此尚有官员,实则早已南逃或闭门不出。
金国在此的留守力量,本就不多,且派系倾轧。
元军前锋抵达城下,仅做了一次试探性攻击。
第二日,城内发生内乱。
第三日拂晓,城门洞开。
元军铁骑未费大力,便开进了这座象征意义重大的古城。
靖康之耻后,沦陷敌手多年的旧都,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再次易主。
只是主人,从金国换成了更为陌生、也更为强悍的“元”。
几乎是同时。
河北、山东等地,传来更多雪片般的噩耗。
元军以骑兵为核心,辅以大量被收编、战斗力不俗的汉军世侯部队(这些地方武装见风使舵极快),以惊人的效率攻城略地。
抵抗微弱的,直接碾压。
抵抗激烈的,往往伴随着破城后残酷的屠戮(尤其是针对女真聚居点或坚决抵抗的城池),以儆效尤。
金国在中原的最后统治根基,如同阳光下的雪堆,迅速消融。
其残余王公贵族,一部分试图北逃草原祖地,一部分试图南渡投宋,更多则在混乱中被消灭或俘虏。
曾经不可一世、将北宋逼至绝境的大金。
在“元”这头新生的猛兽撕咬下。
竟在短短月余时间内。
呈现出土崩瓦解、近乎亡种的态势!
这种速度。
快得不正常。
快得令所有关注北方局势的人,心底发寒。
临安,皇宫,垂拱殿。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龙椅上的赵构,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袍角。
御阶下,文武班列,大多低头垂目,无人敢轻易出声。
宰相秦桧站在文官之首,眉头紧锁,额角有细微的汗迹。
他手中拿着一叠刚从江北通过各种渠道(有些甚至是从元军控制区冒险传回)送来的紧急军报。
内容大同小异,却一个比一个骇人。
“……偃师陷,兀术死,金兵数万覆没。”
“……汴京开,元骑入,旧都再易其帜。”
“……真定、大名、东平……半月间,连下七州,守将或降或死,元军兵锋已近淮水……”
“这……这怎么可能?”一位老臣颤声低语,打破了死寂,“金人虽颓,亦有百足之虫,何至于……崩坏如此之速?”
无人能答。
殿内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原本的算计,是联金制岳,甚至幻想着驱虎吞狼,让金人与岳飞拼个两败俱伤,朝廷再出来收拾残局。
可如今。
“虎”(金)眼看就要被一头更凶猛的“怪兽”咬死了。
而那头“怪兽”的下一个目标,用脚指头都想得到,必然是江南富庶之地,是他们偏安一隅的临安朝廷!
“元……到底是何方神圣?”赵构的声音干涩,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秦桧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陛下,据多方探报,此‘元’乃北地新兴胡酋,整合诸部,悍勇异常,且用兵诡诈,善收汉奸为之驱使。观其行事,狼子野心,恐非金人可比。如今金势已颓,江北屏障尽失,我朝当……当早做防备。”
他绝口不提当初力主“联金”之事。
只将“元”描述为更可怕的胡虏。
“防备?如何防备?”赵构有些失态,“岳飞占了洛阳,不听调遣。王俊十万大军顿兵许昌之外,逡巡不进!江北尽失,淮水如何守?这江山……这江山……”
他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殿中众人皆明其意,心头更是沉重。
一种大厦将倾的恐慌,悄然弥漫。
秦桧眼神阴鸷。
他比皇帝更清楚一些内幕。
通过与“那些人”(铁鸦军及其代理人)有限而隐晦的联系,他隐隐感觉到,北方局势的剧变,背后有超越寻常的力量在推动。
那“元”的崛起,快得诡异。
仿佛有一只手,在强行拨快历史的钟摆。
这让他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身为棋子的恐惧。
但更多的,是焦虑。
他的权势,根植于这个偏安朝廷。
如果朝廷完了,他的一切也就完了。
必须做点什么。
“陛下。”秦桧再次开口,声音沉稳了几分,试图稳住局面,“当务之急,是稳固淮防,抽调沿江精兵北上布防。同时……对洛阳岳飞部,或可暂缓追剿,甚至……许以些许名义,令其北上抗元,为我朝缓冲。”
这是典型的驱狼斗虎,祸水北引。
也是目前看上去最“划算”的选择。
那至少是个尝试。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有赞同的,也有认为此举等于承认岳飞割据,后患无穷的。
赵构心烦意乱,摆手道:“此事……容后再议。淮防、江防,枢密院速拟条陈上来!退朝!”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大殿。
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忧心忡忡。
他们隐约感觉到。
一个比“靖康之变”更加黑暗、更加令人绝望的时代。
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
向着风雨飘摇的南宋小朝廷。
猛扑而来。
而在洛阳。
岳飞接到北方最新情报的速度,只比临安稍晚。
看着绢纸上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地名和结果。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只有一片冰封的凝重。
“果然……加速了。”
他低声自语。
陈稳当初的警告,言犹在耳。
如今,正以最残酷的方式变成现实。
金国的崩溃,并未带来任何喘息之机。
反而意味着,一个更强大、更统一、更危险的敌人,已经彻底扫清了背后的障碍。
可以集中全部力量。
南下了。
他抬起头。
目光仿佛穿透节度使府的屋顶。
看向北方。
看向黄河。
那里。
最后的缓冲,正在消失。
“传令各部。”
岳飞的声音,打破了厅中的寂静。
“取消所有轮休。”
“加固城防,尤其是北面。”
“派出所有精锐夜不收,尽可能向北渗透,我要知道元军主力具体的集结位置和规模。”
“哨船昼夜巡视河面,监控任何试图搭建浮桥或寻找浅滩渡河的迹象。”
“粮草、军械、箭矢、火油,再次清点,确保足用。”
一连串的命令,清晰、果断、迅速。
厅中将领肃然领命。
他们都从岳飞的话语和眼神中,读出了那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山雨。
已至。
不。
是滔天洪峰。
已至城门之下。
留给他们的时间。
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