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
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吞没了野狐岭。
也掩盖了峡谷内大部分触目惊心的痕迹。
只有零星未熄的火苗,在焦黑的尸骸与破碎的军械间明明暗暗。
如同地狱之门尚未完全闭合的缝隙。
寒风穿谷而过。
卷起灰烬与血腥气。
也带来了低沉的、压抑的呻吟与偶尔的哭泣。
那是重伤未死者最后的挣扎。
以及俘虏们绝望的低泣。
陈朝边军的士兵们,举着火把与风灯。
沉默地在战场上游走。
进行着战争结束后最必要,也最残酷的工作。
补刀。
辨认。
收拢己方阵亡者的遗体。
将俘虏分批押往关内临时设立的营区。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焦臭与血腥味。
挥之不去。
鹰瞰岩上。
风更大了。
陈稳依旧站在那里。
只是身边多了几人。
石墩卸去了重甲,只穿着内衬的戎装,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眼神亢奋。
张诚从西京连夜赶来,风尘仆仆,眉头微锁,正在听取一名参军快速低声汇报着初步统计的战果与损失。
“……初步清点,谷内毙敌超过两万三千,俘获约八千,其中轻重伤员占大半。溃逃出北口,被外围游骑截杀及自相践踏而亡者,估计还有数千。”
参军的声音干涩。
“我军阵亡两千七百余,重伤一千九百,轻伤者众多,但大多可愈。‘铁砧营’伤亡最重,折了三百多老卒……”
石墩听到这里,脸上的兴奋淡去,重重哼了一声,却没说话。
“缴获完好的战马不足三千,其余大多带伤或受惊过度。军械、粮草焚毁大半,剩余多为残破。但……在部分‘嵌晶骑兵’尸身上,发现尚未完全损毁的幽能晶体碎片,已由天工院的人封存带走。”
张诚微微点头。
目光看向陈稳。
“君上,此战虽胜,杀伤甚巨。但北元主力并未尽丧于谷中。其大营内,至少还有数万能战之兵,且精锐的‘嵌晶骑兵’与幽影,损失可能远小于普通部队。他们只是被打疼了,并未伤筋动骨。”
“我知道。”陈稳的声音有些沙哑。
连续的高强度观测与精准能力赋予,消耗了他大量精力。
他按了按眉心。
“北元大营的‘势’,虽然在主力被歼时剧烈动荡,但现在……稳下来了。甚至,比战前更加‘凝聚’。”
他望向北方黑暗中那片隐约的营火光芒。
“那个‘点’,还在。而且,给我的感觉……更‘专注’了。”
“是在提防我们趁胜劫营?”石墩问。
“不像。”陈稳摇头,“更像是在……准备着什么。或者,等待什么。”
他想起赵老蔫提到的“次级催化节点”或“增幅器”。
那种东西,在己方主力惨败、急需补充力量的时候,会发挥什么作用?
加速催生新的“嵌晶骑兵”?
还是进行某种更激烈、代价更大的仪式?
“关内防线、弩炮、拒马雷,均已重新布置、补充完毕。”张诚道,“粮草军械充足,士气正旺。北元若敢再来,定叫其碰得头破血流。”
“要的就是他们来碰。”陈稳道,“但不会是今晚。他们需要时间消化败绩,重新调整。我们,也需要这口喘息之机。”
他顿了顿。
“传令下去。犒赏三军,酒肉不限。阵亡将士,厚加抚恤,名录刻碑。伤员,不惜代价救治。俘虏,严加看管,甄别审讯,尤其是那些‘嵌晶’程度较深的,交给天工院和靖安司,看看能否挖出点东西。”
“是。”
张诚应下。
随即又道:“西京工坊已全力运转,新一批‘刺猬弹’、‘幽火胶’三日后可运抵。各州郡抽调的预备兵员,第一批五千人,十日内可至北境整训。”
“好。”
陈稳目光转向石墩。
“铁砧营的弟兄,撤下来休整。从其他营抽调精锐补入,尽快恢复战力。你,也回去好好睡一觉。”
石墩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累。
但看到陈稳眼中同样的血丝,又把话咽了回去,抱拳道:“领命。”
两人离去。
崖顶又只剩下陈稳与两名亲卫。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北方。
但这一次,他看的不是北元大营。
而是更偏西北的方向。
老风口。
赵老蔫的“斩巢”小队,应该已经趁着正面大战的掩护,从那里潜出去了。
现在到了哪里?
是否找到了第一个可疑的“母巢”坐标?
他闭上眼睛。
尝试调动“势运初感”。
并非大范围扫描。
而是循着冥冥中与赵老蔫那枚特殊“星纹令”之间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联系。
以及,出发前,他曾在赵老蔫身上留下的一缕极淡的自身“印记”。
感知蔓延。
越过黑暗的草原。
掠过寒风与枯草。
一种极其模糊、时断时续的“方位感”传来。
很远。
在动。
但似乎……遇到了阻滞。
并非战斗的激烈波动。
而是一种如同陷入泥沼、行动变得艰涩迟缓的“感觉”。
“是幽能污染区特有的环境干扰?”
“还是……已经接近了目标,触发了某种警戒或防护?”
陈稳不得而知。
定向传讯虫只能发送一次信号。
在确认破坏成功前,赵老蔫不会动用。
他只能等待。
等待那可能升起的“青烟”。
或者,等待时间流逝,而杳无音信。
他收回感知。
内视己身。
系统界面上。
那根成长条,在经历了白日一场大战的催化后,已然抵至极限。
只差最后一丝。
仿佛一个已经注满水的容器。
水面与杯口齐平。
只差最后一滴,或者一次轻微的晃动,就会满溢而出。
lv6。
六十四倍的基础效能。
会带来怎样的变化?
更强大的单体赋予?
更持久的持续时间?
还是……新的能力?
陈稳压下心头隐隐的期待与灼热。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一场真正够分量的压力。
一场能让他毫无保留、全力释放,并在极限中抓住那突破契机的战斗。
那契机,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
在北元重整旗鼓之后。
在某个更关键的节点。
同一片夜空下。
西方。
光幕的另一侧。
伪宋世界。
洛阳。
城头的灯火比往日密集了许多。
巡哨的士兵脚步更重,眼神警惕地望向北方沉沉的黑暗。
那里。
黄河的方向。
白日里,已有零星的、装束奇特彪悍的游骑,出现在北岸,远远窥探。
如同秃鹫盘旋,等待着猎物彻底死去。
岳飞未曾卸甲。
他站在洛阳北门的城楼上。
手中握着一封刚刚由秘密渠道送达、字迹潦草的密信。
信来自陈朝。
用只有他和陈稳才懂的暗语写成。
内容极简。
“北境大捷,歼敌数万,暂稳。专注你处,元锋已露,慎之。火种未熄,待机。”
北境大捷。
这消息让岳飞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
陈稳在北方顶住了压力,这让他肩头的重担似乎轻了一分。
但随即,更深沉的忧虑覆上心头。
陈朝暂稳,意味着东西两个世界的压力天平,暂时没有向最坏的方向倾斜。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北方。
眼前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但白日里探马回报的细节,与手中这封密信的最后两句,在他脑中交织,勾勒出清晰而危险的图景。
“元锋已露。”
黄河对岸那些前所未见的彪悍游骑。
他们冷漠的眼神,精良的装备,以及战马那异乎寻常的耐力和速度。
还有,伪宋朝廷与金人突然加剧的勾结与逼迫。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那个被陈稳称为“元”、被铁鸦军催生出的怪物,已然张开了獠牙,正将目光牢牢锁定了洛阳,锁定了他们这支“变数”的孤军。
“慎之。”
岳飞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如何能不谨慎?
许昌大捷,击溃的是伪宋的纸老虎。
而正在黄河北岸集结的,才是真正能吞噬一切的饿狼。
他手中兵力有限,外无援军,内有隐忧(朝廷的追剿、可能的内部动摇)。
真正的考验,或许下一秒就会随着黄河冰面的破裂而降临。
他转身。
“传令诸将。”
“一个时辰后,节度使府军议。”
“是!”
亲兵快步离去。
岳飞独自凭栏。
北望漆黑如墨的夜空。
寒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冰冷刺骨。
他手中那封密信,边缘已被攥得微微发皱。
“火种未熄,待机。”
这六个字,仿佛带着一丝微弱的温度。
他知道陈稳的意思。
知道那条或许存在于未来的、极其艰难且代价巨大的退路。
但在此之前。
他必须守住这里。
必须在这滔天巨浪拍下之前,为这座城,为跟随他的将士,也为那渺茫的“火种”,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哪怕。
代价是鲜血与生命。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如同他身后,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北望”战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