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鲁山南麓,伪宋军大营。
营火连绵,如同一条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大火蜈蚣。
但仔细看去,火光之间的阴影里,巡哨士卒的脚步透着散漫,呵欠声隐约可闻。
中军大帐内,却灯火通明。
王俊卸了甲,只穿着锦袍,坐在炭盆旁。
手里捏着一只精致的银酒杯,脸色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下首坐着几名心腹将领,还有两名穿着金国服饰、神色倨傲的谋克。
气氛有些微妙。
“王将军。”
一名金国谋克操着生硬的汉话,开口道。
“我家元帅(完颜宗弼)让我再问一次。”
“贵军何时能够北上,与我军合击洛阳?”
“我军在偃师,可是日夜翘首以盼。”
“贵使也看到了,我军新至,士卒疲惫,粮秣转运也需时日。”
“岳飞叛逆,据守坚城,又新得洛阳,士气正盛。”
“贸然急进,恐为所乘。”
“还是稳扎稳打,徐徐图之为上。”
另一名金国谋克冷哼一声。
“徐徐图之?王将军,莫不是想坐山观虎斗,等我军与那岳蛮子拼个两败俱伤,再来捡便宜?”
“我家元帅说了,若贵军再逡巡不前,那先前所议‘划河而治、共灭叛逆’之约,恐怕……”
话未说尽,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王俊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但脸上笑容不变。
“贵使言重了。王某一心为朝廷平叛,岂有二心?只是用兵之道,贵在稳妥。这样,三日,再容王某整顿三日,三日后必提兵北上,与贵军会猎于洛阳城下,如何?”
两名金国谋克对视一眼,勉强点头。
“那就再等三日。希望王将军,言而有信。”
又敷衍了几句,两名金国使者这才悻悻离去。
帐内只剩下王俊和他的心腹。
“将军,真要三日后北上?”一名部将低声问,“那岳飞的兵,可不好打。郾城……”
“住口!”王俊烦躁地打断,“本帅自有分寸!”
他当然知道岳飞的厉害。
更知道临安那几位相公,还有北边的金人,都在把他当枪使。
可他没得选。
秦桧的密信里说得明白,此战若胜,他便是中兴名将,封侯拜相。
若败,或逡巡不进……新账旧账一起算。
“传令下去。”
王俊放下酒杯,眼神变得阴鸷。
“明日拔营,向前推进二十里,至沙河店扎营。”
“多派斥候,探明鲁山北麓岳飞军的布防虚实。”
“还有……”
他压低了声音。
“将那几辆‘宝贝’车子,看紧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得擅动!”
“是!”
同一片夜色。
鲁山北麓,一处隐蔽的山谷内。
联军临时营地,悄无声息。
没有篝火。
没有喧哗。
甚至连战马都被套上了嚼子,包裹了蹄子。
张宪按着剑,站在谷口一块巨石上,眺望着南方那片连绵的营火。
他身后,五千精锐静静矗立在黑暗中。
如同蛰伏的豹群。
这些都是他从岳家军旧部及北望军中精选出的悍卒。
装备精良,士气高昂。
更重要的是,他们怀中,都揣着一枚微微发热的“北望令”次级子令。
出发前,王茹遵照陈稳留下的方法,已为这批骨干进行了基础的“赋印”。
效果虽远不及陈稳亲为,却也让他们在夜间视物、耐力、力量等方面,有了显着提升。
此刻,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命令。
脚步声轻响。
吴用与王茹一同走来。
“张将军。”吴用低声道,“刚收到南面内线密报。”
“王俊已与金使密谈,迫于压力,允诺三日后北上。”
“其明日计划拔营至沙河店。”
“沙河店……”张宪脑中立刻浮现出那一带的地形。
两侧是缓坡,中间是官道,靠近沙河,地势相对开阔,利于扎营,但也……利于埋伏。
“是个好地方。”张宪眼中寒光一闪。
“王俊此人,志大才疏,又好虚张声势。”吴用羽扇轻摇,“他定以为我军主力龟缩洛阳,南线只是偏师阻截,不敢主动出击。”
“且其军中,各派系混杂,王俊直辖的嫡系与淮南、荆湖等地调来的客军,矛盾不小。”
“金兵掺在其中,更添混乱。”
“此时其新至,立足未稳,将骄兵惰……”
王茹接口,声音清冷如冰:“正是袭营的良机。”
张宪缓缓点头。
岳帅给他的命令是“坚守半月,迟滞敌军”。
但没说不能主动出击。
被动防守,是下策。
趁敌不备,狠狠咬下一块肉来,打疼他,打乱他的部署,才是真正的“迟滞”。
“吴先生,王大人,你们看,该如何打?”
吴用早有腹案。
“不可强攻其大营。”
“王俊再无能,数万大军营盘,也不是五千人能硬啃的。”
“当避实击虚。”
“我观沙河店地形,其粮秣辎重,必屯于营盘侧后,靠近水源、地势较高处。”
“且王俊那几辆神秘的‘牛车’,定也在那附近。”
“我军可分三路。”
“一路,约千人,由悍将率领,携带火油、‘蜂鸣雷’等物,于子夜时分,从西侧缓坡悄然摸近,专袭其辎重营地与那几辆‘牛车’。”
“纵火,制造混乱为主。”
“第二路,两千人,由张将军亲自统领,伏于沙河店以北三里外的密林。待其辎重营地火起,营中大乱,必派兵救援。届时,张将军可率军杀出,半道截击,痛击其援军。”
“第三路,剩余两千人,为预备队,伏于更北处,一则防备王俊恼羞成怒,全军压上,二则随时接应前两路撤退。”
“此战要诀,在于快、猛、狠!”
“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目标:焚其粮草,毁其‘怪车’,杀其援兵,乱其军心!”
张宪听罢,思忖片刻。
“可行。”
“只是那袭营的千人队,风险最大。需一胆大心细、悍不畏死之将统领。”
他目光扫过身后黑暗中肃立的将领。
“牛皋!”
一个铁塔般的身影越众而出。
“末将在!”
“着你统领千人袭营队,可能胜任?”
牛皋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森然。
“将军放心!保管把那群软脚虾的窝,烧个底朝天!那几辆破车,也给他砸稀巴烂!”
“好!”张宪拍了拍牛皋的肩膀,又看向另一位沉稳的将领,“王贵将军虽奉命西线,但其部将傅庆,勇猛善战,可率两千伏兵。”
“至于预备队……”张宪略一沉吟。
吴用道:“可由张将军副将统带。张将军您需亲临前线,指挥截击,把握战机。”
“就这么定了。”张宪决断道。
他看向王茹。
“王大人,联络与后方事宜……”
“交给我。”王茹简短道,“我会确保撤退路线畅通,并监控金军与北岸动向。若有异变,会第一时间示警。”
“有劳。”
计议已定。
众人再无多言。
各自悄声返回本部,进行最后的准备与动员。
黑暗中,只有兵刃出鞘、检查弓弩、捆绑火油罐的细微声响。
还有那压抑着的、粗重而兴奋的呼吸。
子时将至。
乌云蔽月。
寒风呼啸,掩盖了细微的动静。
牛皋带着一千精选出的死士,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沿着崎岖的山路,向着南方那片灯火阑珊的庞大营地,悄然潜去。
张宪与傅庆,也各自率领人马,进入预设的伏击位置。
山谷重归寂静。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但空气中,已然弥漫开一股凛冽的、即将喷发的杀机。
吴用与王茹站在谷口。
望着南方。
“此战若成,”吴用低声道,“至少能为洛阳,再争取十日时间。”
王茹默然点头。
她的手,下意识地按在怀中。
那里,除了惯用的匕首与暗器。
还有那枚冰冷的、毫无反应的母符。
她望向东方漆黑的夜空。
您那边,是否也到了……亮剑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