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
古称颍川,中原腹地。
城池不算特别高大,但地处要冲,控扼南北官道。
此刻,这座古城却成了风暴来临前,短暂寂静的旋涡中心。
城头,“北望-岳”联军的旗帜已然竖起。
但守军数量,远少于应有的规模。
大部分兵力,都被岳飞巧妙地隐藏了起来。
隐藏在南门外那片延绵的、丘陵与林地交错的地带。
隐藏在北门内那些看似寻常、实则遍布机关与伏兵的街巷民宅中。
岳飞本人,没有留在相对安全的城中。
他带着一小队亲卫,登上了许昌西南方向十里外,一处名为“卧虎岗”的高地。
这里视野极佳。
可以俯瞰许昌城,更能将南面官道的动静,尽收眼底。
寒风掠过岗顶枯草。
岳飞按剑而立,远眺南方。
在他身旁,是作为副手的岳云,以及数名背嵬军中的神射手与旗号手。
更远处,林冲统领的主力骑兵,已在预定位置完成集结,人马衔枚,静待号令。
张宪在南线沙河店的袭扰成功,焚毁了王俊部分粮草,更打乱了其北上节奏。
这为岳飞集中力量,在许昌打一场漂亮的歼灭战,创造了宝贵的战机。
情报显示,伪宋北伐军前军约三万人,在主将刘光世的督催下,正沿着官道,向许昌急速推进。
其军中,同样混杂了数百金国骑兵。
王俊似乎学乖了,将本部主力拖后,让刘光世这个同样不怎么得志、却又急于立功的将领来打头阵。
既能试探岳飞虚实,又能消耗敌人,保存自己。
算盘打得很精。
但岳飞,不打算按对方的算盘来。
“来了。”
岳云眼尖,低声道。
岳飞凝目望去。
南方官道的尽头,烟尘渐起。
先是一队队的斥候游骑,散得很开,警惕地搜索前进。
接着,是黑压压的步军行列。
旗帜杂乱,队伍不算严整,行进间显得有些疲惫和松散。
这正是刘光世所部的特点——兵多而不精,将骄而士惰。
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侧翼那几百骑装束鲜明、甲胄精良的金兵。
他们自成一小队,与伪宋军若即若离,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与审视。
仿佛不是来助战,而是来监军,或者说,来看戏的。
“传令。”
岳飞声音平静。
“伏兵勿动。”
“放敌军前锋入城。”
“待其中军过半,后军开始进城时……”
他眼中寒光一闪。
“听我号炮,四面齐出!”
“是!”
旗号手迅速将命令,通过特制的小镜,利用阳光反射,传向四方预设的观测点。
命令如同水波,层层扩散开去。
联军各支伏兵,悄然绷紧了神经。
战场,如同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静静等待着猎物,一步步踏入死地。
刘光世骑在一匹颇为神骏的枣红马上,走在队伍中段。
他心情不算好。
被王俊推出来当这出头鸟,任谁都不会痛快。
但临行前秦相公有密信,许了他破贼之后的好处,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探马回报如何?”他问身旁副将。
“报将军,许昌城头确有叛军旗帜,但守军似乎不多。四门紧闭,吊桥高悬,未见出城迎战迹象。”
“哼,定是那岳飞分兵把守各处,许昌空虚。”刘光世心中稍定,“传令前军,加速前进,抢占城门!中军跟上,后军押住阵脚!”
命令下达。
本就有些急迫的队伍,行进速度又快了几分。
前锋很快抵达许昌南门外。
见城门紧闭,城头人影稀疏,只有零星箭矢射下,力度一般。
伪宋军前锋将领更无怀疑,立刻下令架设简易云梯,开始蚁附攻城。
攻势看起来不温不火。
城头守军似乎抵抗得也有些吃力。
一切,都符合一座兵力不足的城池,在面临大军压境时的正常反应。
刘光世的中军,也随之抵达城下。
开始按照预案,向两侧展开,准备全面围攻。
后军也缓缓进入战场外围。
就在刘光世中军大部已进入许昌城南那片相对开阔、但两侧有丘陵林地的区域。
后军刚刚踏入边缘。
大部分伪宋军士卒的注意力,都被前方的攻城战吸引时。
砰!
一声沉闷如雷的号炮,突然从“卧虎岗”方向炸响!
声音在冬日空旷的原野上,传得极远,极清晰!
紧接着。
杀声震天!
如同地裂山崩!
许昌紧闭的南门,轰然洞开!
不是守军溃逃。
而是早已埋伏在门内的联军精锐步卒,在一员悍将的率领下,如同决堤洪水,汹涌杀出!
直扑正在攻城的伪宋军前锋后背!
与此同时。
官道两侧的丘陵密林中,无数旌旗竖起!
弓弩如雨,泼洒向猝不及防的伪宋军中军!
更有大队联军步卒,挺着长枪大刀,从藏身处跃出,如同两道铁钳,狠狠夹向官道上的敌军行列!
“有埋伏!”
“中计了!”
惊恐的呼喊瞬间在伪宋军中炸开。
前军被城门杀出的生力军一冲,本就勉强维持的攻城阵势顿时大乱。
中军暴露在两侧丘陵的交叉火力下,死伤惨重,队伍被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
后军刚刚进入战场,惊魂未定,便看到前方己方人马如割草般倒下,更兼两侧也有伏兵旗帜摇动,顿时踌躇不前,甚至开始向后溃退。
刘光世肝胆俱裂。
他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往日剿匪,多是恃强凌弱,何曾被人如此算计,陷入绝地?
“顶住!给我顶住!”
他嘶声大喊,声音却淹没在一片混乱与惨叫中。
亲兵拼死护着他,想向后方突围。
但后路已然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联军小股骑兵截断。
那几百金国骑兵,反应倒是迅速。
见势不妙,根本不理会伪宋军的死活。
在一名谋克的呼喝下,迅速集结成一个紧凑的锋矢阵,试图凭借精良的甲胄和悍勇,强行冲开一条血路,向北逃窜。
他们的选择很聪明。
向北,是偃师方向,是金军控制区。
只要冲出去,就能活。
然而。
他们刚冲出不到百步。
前方一片枯树林中,蹄声如雷!
林冲一马当先,率领养精蓄锐已久的联军主力骑兵,如同出匣猛虎,迎面撞来!
“杀!”
没有废话。
只有冰冷的铁蹄与雪亮的刀锋。
金兵虽勇,但人数处于绝对劣势。
更兼被伏击打乱了心神,面对以逸待劳、气势如虹的联军铁骑,仅仅支撑了不到一刻钟。
锋矢阵便被冲散。
那名谋克被林冲一枪挑落马下。
残存金兵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却大多被随后跟进的联军游骑,一一射落。
伪宋军的主心骨,彻底垮了。
刘光世在乱军中被一支流矢射中肩胛,惨叫落马。
被亲兵拼死抢回,裹挟在溃兵中,没命地向南逃窜。
兵败如山倒。
许昌城南的原野上,到处都是丢弃的旗帜、兵甲、辎重。
以及,无数奔逃哭嚎的伪宋溃兵。
联军各部按照预定计划,分割,追击,驱赶。
扩大着战果。
却并不盲目深入。
岳飞始终站在“卧虎岗”上,冷静地注视着整个战场。
直到确认敌军彻底崩溃,再无反击之力。
这才下令。
“鸣金。”
“收兵。”
“清理战场,加固城防。”
“是!”
清脆的金钲声响起。
追击的联军各部,如同潮水般,有条不紊地退回许昌城及周边预设阵地。
只留下满地狼藉,与远处天际线上,那些狼狈南逃的零星身影。
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战。
从号炮响起,到战斗基本结束。
不过一个多时辰。
伪宋北伐军前锋三万,连同数百金国骑兵,几乎全军覆没。
阵斩、俘获无数。
缴获的粮草军械,堆积如山。
更重要的是,此战彻底打断了伪宋朝廷北上洛阳的锐气。
王俊闻讯,惊恐万状,立刻将营盘后撤三十里,深沟高垒,再不敢提“三日北上”之事。
消息传回临安,朝野震动。
主和派气焰为之一窒。
秦桧焦头烂额。
然而。
站在“卧虎岗”上的岳飞,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
他收回望向南方的目光。
缓缓转向北方。
黄河的方向。
岳云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
只见极远处的地平线上。
似乎有一线更加深沉、更加不祥的烟尘,正在缓缓移动。
与伪宋军溃败扬起的尘土,截然不同。
那烟尘凝而不散。
带着一种沉默的、冰冷的压迫感。
“那是……”岳云心头一紧。
岳飞没有说话。
只是握剑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知道那是什么。
“元”的骑兵。
它们并未参与许昌之战。
只是如同耐心的狼群,远远窥伺着。
最适合扑击的时机。
许昌大捷的欢呼声,隐约从城中传来。
但岳飞心中,那根弦。
却绷得更紧了。
南面的纸虎,暂时被打断了爪牙。
已然露出了它冰冷而狰狞的脊背。
真正的考验。
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