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
帅府正堂。
气氛比数日前陈稳在时,又凝重了几分。
岳飞依旧坐在主位。
但眉宇间锁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
林冲、吴用、张宪、王贵等核心将领分坐两旁。
王茹也已从通道返回,坐在吴用下首,面色冷峻。
堂中央,悬挂着最新的洛阳周边态势图。
上面多了许多新的标记。
颜色。
也更杂了。
“情况都在这里了。”
吴用指着地图,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南面,伪宋王俊所部先锋两万,已抵近鲁山南麓,距我洛阳不足百里。”
“虽暂时停驻,但其后续兵马仍在不断汇集。伪宋枢密院已明发檄文,加王俊为‘平北大都督’,总督淮南、荆湖、京西三路兵马,号称二十万,讨伐我等‘叛逆’。”
“虽不足信,但其总兵力,最终恐不下七八万。”
他手指移向西北。
“金国方面,完颜宗弼退守偃师、巩县后,看似按兵不动。”
“然据河北义军最新密报,金国上京已派出特使,携重礼,秘密进入伪宋王俊大营。”
“双方密谈内容不详,但王俊营中金兵数量,已从百余骑,增至三百余骑,且配备了更多重甲与攻城器械。”
“另,金军河北诸路兵马,近日调动频繁,有向黄河南岸增兵迹象。”
最后。
吴用的手指,重重点在舆图北方,黄河以北那片广袤的区域。
“最麻烦的,是这里。”
“我们之前遭遇的那种灰色骑兵,出现频率越来越高。”
“范围也不再局限于河北、河东。”
“三日前,有溃散的金军游骑逃过黄河,称在真定府以北,目睹大队‘装束诡异、马如龙、人如鬼’的骑兵南下,数量不下数千,打着从未见过的苍狼白鹿旗帜。”
“其所过之处,不服之金军残部、流寇山寨、乃至小股部落,皆被屠戮或吞并。”
“行事酷烈,不留余地。”
“昨日,我们派往孟津渡以北侦察的小队传回最后消息,称在河阳一带,发现大规模陌生骑兵活动踪迹,疑似正沿黄河北岸,向东运动。”
“其前锋……可能已接近郑州地界。”
吴用放下手。
看向岳飞。
“也就是说。”
“我军目前,南有伪宋王俊大军压境,西有金国偃师兵马虎视眈眈,北面黄河对岸……则有一股来历不明、但战力极其强悍的陌生骑兵,正在逼近。”
“三方。”
“皆敌。”
堂内一片沉寂。
只有炭火偶尔的爆裂声。
三方受敌。
这比之前预想的“多线压力”,来得更快,更直接。
伪宋与金国勾结,已是板上钉钉。
而那北方的“灰骑”……很可能就是铁鸦军催生的“元”之先锋!
它们不再满足于在北方清扫。
开始将目光,投向了黄河以南。
投向了中原腹地。
投向了……洛阳。
“王俊那边,态度如何?”岳飞沉声问道。
张宪冷哼一声。
“派了使者来,趾高气扬。言道只要岳帅肯‘幡然悔悟’,自缚前往临安请罪,解散联军,朝廷可网开一面,只究首恶,胁从不问。”
“还说……若冥顽不灵,待天兵与友邦(指金国)合力破城,便是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友邦?”林冲眼中杀气一闪,“好一个‘友邦’!这些朝廷衮衮诸公,真将祖宗颜面、华夏大义,尽数喂了狗!”
“与虎谋皮,自取灭亡。”吴用摇头,“伪宋朝廷如今,只怕也是骑虎难下。引金兵入寇,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如今又与这来历不明的‘元’势力牵扯……其内部,未必没有分歧与恐惧。”
王茹此时开口,声音清冷。
“靖安司在临安的暗桩亦有回报。”
“秦桧一党力主‘借力平叛’,不惜代价。”
“但朝中亦有部分老臣与将领,对此激烈反对,称此为‘饮鸩止渴’,‘开门揖盗’。”
“双方争执不下,临安朝堂暗流汹涌。”
“然官家(赵祯)病重,难以视事,秦桧掌控枢密院与宰相权柄,反对声音,暂时被压下。”
岳飞听完,沉默良久。
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
“伪宋朝廷,已不足论。”
“其心已腐,其政已乱。”
“勾结外寇,戕害忠良,自毁长城。”
“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任人摆布的木偶罢了。”
他目光锐利起来。
“真正的威胁,在北边。”
“那‘元’之先锋,南下意图为何?”
“是欲与金国残部争食?”
“还是……受铁鸦军驱使,专为剿灭我等‘变数’而来?”
“亦或,二者兼有?”
吴用沉吟道:“观其行事,酷烈高效,目标明确。吞并金国残部,或为扩充实力。但其兵锋直指黄河,威胁洛阳,恐怕……剿灭我等,亦是其重要目标。”
“毕竟,在铁鸦军眼中,我们恐怕比伪宋朝廷,更碍眼。”
岳飞点头。
“既如此……”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敌有三方,我仅一城。”
“分兵拒之,力有不逮。”
“当集中力量,击其要害!”
他的手指,先点在南面王俊大军的位置。
“伪宋军,人数虽众,然各怀心思,战力参差,且粮草转运艰难。”
“王俊色厉内荏,欲借金兵与‘元’势之力,保存自身。”
“此路敌军,看似势大,实为纸虎。”
“可遣一将,率精兵数千,凭鲁山险要,构筑防线,层层阻击,迟滞其前进。”
“不求全歼,只求将其拖住,耗其锐气,乱其军心。”
“待其师老兵疲,内部生变,或可寻机破之。”
“张宪。”
“末将在!”
“此路,由你负责。我给你五千兵马,鲁山防线,务必坚守半月!”
“得令!”
岳飞手指移向西北,偃师方向。
“金国完颜宗弼,新败之余,元气未复。”
“其与伪宋勾结,多为自保,未必愿出死力。”
“且其北方面临‘元’之压力,恐亦不敢尽提河南之兵南下。”
“此路,暂以监视、牵制为主。”
“王贵。”
“在!”
“着你率三千骑兵,游弋于洛阳以西,偃师以东。多设疑兵,广布哨探。若金军主力不动,你亦不动。若其敢南下,则袭扰其侧后,断其粮道,逼其回援。”
“遵命!”
最后。
岳飞的手指,重重按在舆图上,黄河北岸那片被标记的区域。
“至于这北方的‘元’之先锋……”
他眼神冰冷。
“此乃心腹之患。”
“其战力强悍,行动迅捷,且目标明确指向洛阳。”
“必须将其阻于黄河以北!”
“至少,在我解决南面伪宋军之前,绝不能让其一兵一卒,渡过黄河!”
“林冲。”
林冲霍然起身。
“末将在!”
“你总领所有骑兵,并抽调背嵬军精锐步卒,即刻北上,进驻孟津、河阴等黄河渡口。”
“加固渡口防御,搜集、控制所有船只。”
“多派快船哨探,严密监控北岸敌军动向。”
“若其小股试探,则歼之于水际滩头。”
“若其大队来攻……”
岳飞顿了顿。
“则凭河死守!”
“纵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不许其跨过黄河半步!”
“明白吗?”
林冲抱拳,声音铿锵。
“末将领命!黄河在,人在!黄河失,人亡!”
岳飞点头。
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
“南有纸虎,西有病狼,北有恶蛟。”
“我军四面受敌,孤立无援。”
“然——”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之音。
“正因如此,更需同心协力,死中求活!”
“伪宋不足惧,金国已是冢中枯骨。”
“唯有北面之‘元’,乃生死大敌!”
“先拖住南面,看住西面,集中全力,挡住北面!”
“待挫其锋芒,再寻机破局!”
“陈先生东归前,嘱我等守住洛阳,保留火种。”
“今日之势,虽险恶万分……”
岳飞按剑而立,身姿如岳。
“但岳飞在此立誓——”
“只要一息尚存,绝不让洛阳,落入外虏与魑魅之手!”
“诸君!”
“可愿随我,再搏一场?!”
堂内众将,热血沸腾。
“愿随岳帅,死守洛阳!”
“杀敌报国,就在今朝!”
声浪虽被刻意压低,却激荡着不屈的意志。
王茹看着这一幕。
心中微动。
她悄然握紧了袖中那枚与陈稳联系的母符。
平静。
意味着君上那边,尚未有极端变故。
真正的血战,恐怕,才刚刚开始。
窗外。
天色阴沉。
寒风卷过帅府的旗杆。
那面“北望-岳”联军的大旗,在风中剧烈抖动着。
却始终,不曾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