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层8万米之下。
苏夜最后一位对手,也是他黑夜序列的源头。
恐惧主宰。
在面对祂之前,他做过许多设想。
但当他第一次踏入其所在深度时,他就发现了一件事。他的所有能力全部消失了,无论是超凡天赋还是节点技术都一样。
他匆忙地逃离了临界线,才发现能力恢复了过来,一时之间陷入沉默。
他好像一直都忽略了一件事。
世纪王曾经惜败于黑神之手。
但眼下深渊层之中,最后一位深渊君王依旧是恐惧主宰。
那恐惧主宰又有多强?
祂,真的弱于曾经的黑神吗?或许一开始是,但在经历漫长岁月的吞噬,能一击重创永夜之潮的祂,还是这样吗?
就这样,苏夜在这条没有标明刻度的无形分界线前待了一个星期。
事实证明,他没有任何办法。
所有的能力,所有的节点技术,在对方面前不堪一击。
祂甚至从始至终都未曾见到对方的本体,在他脚下的,只有平静到不泛起一丝波澜的海水。
他该怎么做?
苏夜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脚下的深渊,随后一头迈入其中。
赌一把吧!
就赌他自己能越过这层黑暗。
苏夜头一次尝到了普通人下潜的滋味,海水不再是庇护他的精灵,而是冷漠的严父。
每一次游动,苏夜都清晰地感到了体力的流逝,胸膛内的氧气一点点耗尽。
可即便如此,他从未减缓下潜的速度,他必须与时间争分夺秒。
深海之下,他已看不见一丝光亮。
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往下游动。
如果恐惧主宰对他的感知做了手脚呢?
恐惧第一次降临到了他头上,但他只是继续游着。
此时此刻,他突然想起了一些前世看过的恐怖电影。
那些深海怪物,与他所见识到的根本不值一提,眼下却牢牢地将他心神占据。
他开始怕了。
怕自己活了一辈子,最后却随意地死在了一只没有名字的怪物嘴下。
倘若现在转身回去,他还可以逍遥快活一辈子吧?苏夜胡乱想着,又想到了一个个自己认识的人。
恐怕不行,他不能对不起西尔维娅她们,否则他就是一名懦夫。
那样的话,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苏夜游的更用力了。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切毫无变化。
倘若说马拉松还有重点,有路上的风景可以欣赏,有身边的路人为之鼓掌,现如今失去绝大多数感官的他什么都没有。
唯独苦痛愈发清晰,肺部传来悲鸣的尖嚎声,心脏跳动的越来越剧烈,脑袋更像是被千万根针扎了一样。
这份痛楚并不强烈,却如同海水一样绵长。但在一点一滴的累积之下,它如同潮水一般愈涨愈烈。
它们开始入侵苏夜的心房。
拍击声一道接着一道。
所谓酷刑不过如此吧。
苏夜苦中作乐般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夜的动作开始变得无力起来,脑中纷乱的思绪也随之消失。
他连思考这些问题的力气都没有了,有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不停般游动。
如同一台机器一样,按照固定的指令行事,大脑开始停止传递信息。他体内诸多器官也接近停止,能量全力供给缺口。
可这也是有限的。
直到最后一丝能量耗尽,苏夜能够依靠的唯有毅力与奇迹。
没错,奇迹。
奇迹能让一个人下潜至水下一万米吗?
放在前世,这叫痴心妄想。
许多人跑一万米都费劲。
但眼下这股奇迹的确仍在持续,非要与这深海抗争到底。
又过了很长时间,漫长到足以让苏夜绝望,足以让奇迹熄灭。
此时的他,像是一只旱鸭子一般,每次扑腾距离不超过几厘米。
他真的太累了,累到肌肉瓦解,器官全方面崩溃。他从未想过,最后的自己会陷入这样的处境。
祂想让他恐惧吗?
对待名义上的子嗣,这未免也太过残忍了一点,不带有一丝同情。
如同这冰冷的海水一样冷酷。
苏夜突然有点愤怒。
靠着这股子愤怒,他那残缺不全的身体竟再次动了起来。
可愤怒之后就是空虚以及死寂,如同堕入虚无的旅人一般,陷入了漆黑的安眠之中。
他突然有了睡意。
这睡意来的太过凶猛,几乎让他睁不开眼皮,只想安静地躺下。
这一次,恐惧把他压倒了。
要死了吗?
一直以来,苏夜都尽最大的努力避免让自己联想到死亡。
他很怕死,非常的怕,从前世死的那一刻,从患上癌症的那些年来,他没有一刻不怕的。
但那时,他身边至少还有医生和护士安慰他,给予他最后一丝可怜的慰籍。
现在呢?他什么都没有了。
深度隔绝了一切。
死亡一点点将他拥抱住,并不温柔。
一点也不温柔。
它要以最为痛苦的方式让苏夜死亡,让这个曾经在它手下逃过一劫的卑鄙之人品尝到惩罚。
苏夜的身体彻底停了下来,漂浮在海水中,一点点像个孩子一样蜷缩起来寻求安全感。
他该留什么样的遗言呢?
他不知道。
“西尔维娅…”
他下意识地,虚弱地呢喃了一句。
“……我在。”
一道温柔的声音突然在苏夜耳边出现,是西尔维娅。
“别担心,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在这一刻,冰冷的海水里终于有了回应。
下一秒,一直佩戴在苏夜脸上的克洛洛希面具爆发出了一道炽热的辉光。
阿娜琉卡以自身全部的力量,催动了西尔维娅早已设计好在面具之中的通讯器,奇迹般的跨越了深渊,与全力运转的c海相连。
这一次,西尔维娅突破了底线。
她从未逾越过规则,这意味着背叛,她将再也没有资格担任海洋重工的人工智能主控系统。
但这一次,她甘之若饴。
于此相隔数万米的海水,她一如既往地给予了苏夜呼应。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即便只有一声。
这就够了。
她如此想到,苏夜亦是如此。
于是乎,深海翻开了新的一页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