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栖地的清晨，被一层薄如蝉翼的寒霜覆盖。
暴风雪留下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在朝阳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与裸露的灰黑色岩石形成鲜明对比，空气清冽得如同刚刚敲碎的冰晶。
昨夜篝火的余烬早已冷却，只留下一小堆灰白色的灰烬，被晨风一吹，便扬起细小的尘埃，带着烟火熄灭后的淡淡焦苦味。
但山谷里的气氛，却与这冰冷宁静的景象截然不同。
一种蓄势待发的、混合着紧张与决然的氛围，如同绷紧的弓弦，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托克几乎一夜未眠。
他那双总是闪烁着好奇光芒的翠绿色大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袋浮肿，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面前临时搭建的简易石台上，摊开着几片打磨光滑的薄石板，上面用烧黑的木炭和某种矿物粉末画满了密密麻麻、精细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符文阵列草图。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硫磺、金属碎屑、研磨草汁和奇异树脂的复杂气味，有些刺鼻，却莫名带着一种“创造”的活力。
他的身边，堆放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几个用不知名金属片和细线缠绕而成的、结构精巧却用途不明的小装置。
几管封着木塞、里面晃荡着不同颜色液体的细长水晶瓶，那是用之前找到的天然水晶小心打磨钻孔而成。
还有一些晒干的、气味独特的草药捆扎成的小包。
最引人注目的，是三个并排放在柔软兽皮上的、巴掌大小的皮质腰包。
腰包鼓鼓囊囊，表面用细密的针脚缝制出简单的加固纹路，看起来颇为结实。
“这个是给林薇尔的。”
托克指着最左边的腰包，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却透着工程师特有的认真。
“里面有三瓶‘清醒药剂’，味道像腐烂的薄荷混合铁锈，但能提神醒脑，对抗低级精神干扰。
两卷‘止血绷带’，浸泡过特制草药汁，效果比普通的好三成。
一小包‘驱虫粉’，对翡翠梦境森林里常见的‘噬梦蚊’和‘腐沼蠓’有奇效，撒一点在衣服边缘就行，就是味道有点……嗯，像烧焦的羽毛。”
他皱了皱小鼻子，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味道。
“这个是给格罗姆的…”
他又指向中间的腰包，这个看起来更大更厚实一些。
“里面主要是‘高效凝血粉’，直接撒在伤口上，能快速止血结痂，就是会有点灼烧感。
还有‘体力补充丸’，用浓缩的岩羊肉膏和几种根茎混合制成，吃一颗能顶半天饿，但味道……像嚼木头渣滓混着泥巴。”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还给他那把备用斧头的柄缠了防滑的韧皮，重新打磨了刃口，上了一点防锈的油。”
“这个是给莱戈拉斯的……”
最后指向右边的腰包，这个看起来最轻便，装饰着几片压干的、脉络清晰的树叶，带着精灵的雅致。
“主要是‘解毒舒缓膏’，针对森林里几种常见毒藤和毒虫的。
一小瓶‘纯净露’，是从早上收集的最干净的雪水里提炼的，配合他的自然魔力，应该能暂时净化少量被污染的水源。
还有一些品质最好的‘愈合草’叶片，可以直接嚼敷。”
林薇尔、格罗姆和莱戈拉斯静静地听着。
林薇尔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个腰包，入手沉甸甸的，皮质经过特殊鞣制，带着草木灰和某种树脂的淡淡气味，手感坚韧而略带弹性。
她打开看了看，里面分门别类地用细小皮绳固定着各种物品，井然有序。
每一瓶药剂上，托克都用极其微小的字体标注了名称和简要用法。
“辛苦了，托克。”
林薇尔郑重地将腰包系在腰间，紧贴着她那件残破祭袍下、用兽皮和布料自己改制成的简便武装带。
“这些比任何武器都珍贵。”
格罗姆拿起他的腰包，粗大的手指有些笨拙地拨弄了一下里面那些小巧的瓶瓶罐罐，又摸了摸那把被精心打理过的备用斧头，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什么，但将那腰包牢牢系在了自己厚重的皮革腰带上。
莱戈拉斯则对那个装饰树叶的腰包露出一个淡淡的、带着赞许的微笑，精灵对精致造物的欣赏是刻在骨子里的。
“很实用的设计，托克。尤其是这片‘月光苔’的压制纹样，能轻微安抚心神，在危机四伏的森林里很有用。”
他轻声说。
托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得到了肯定让他非常开心。
“那么……”
林薇尔转向众人，目光扫过托克布满血丝的眼睛、格罗姆沉默坚毅的脸、莱戈拉斯虽然苍白却透着决然的精灵面容，最后，仿佛穿透山岩，望向山洞深处那磅礴的存在。
“按照计划，我和阿尔方斯大人，带上莱戈拉斯，即刻出发前往翡翠梦境森林，寻找‘生命泉髓’。”
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在清冽的晨风中传开。
“格罗姆，托克，龙栖地就交给你们了。地牢里的俘虏要看管好，但不必苛待，按时给水食，确保他们活着。
日常的警戒、狩猎、维护不能松懈。如果……”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
“如果在我们离开期间，有任何异常情况，比如发现大规模敌人靠近，或者那两个俘虏有异动，不要犹豫，立刻激活阿尔方斯大人留下的紧急印记，然后向黑森林深处预定好的第二个隐蔽点撤离。
保命第一，龙栖地可以重建。”
格罗姆重重地点了下头，暗红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只有一片沉凝如铁的意志。
“放心。只要我在，没有杂种能踏进山谷半步。”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岩石碰撞般坚定。
托克也用力挺起瘦小的胸膛，虽然还是有些害怕，但眼神里充满了被赋予重任的紧张和决心。
“我……我会看好家的！也会继续研究那些符文和……那个‘小礼物’的反馈！”
他指的是之前设计、让间谍“里克”带走的那个伪装成护身符的追踪装置核心。
莱戈拉斯背起一个简单的行囊，里面除了托克准备的腰包，还有他自己的一些精灵用品和那半截精灵短弓。
他走到格罗姆面前，这个优雅的精灵和粗犷的半兽人战士站在一起，对比鲜明。
莱戈拉斯用精灵语念出对方的名字，发音有些生涩，但异常郑重。
“黑森林东南靠近扭曲林地的区域，有几处我族早年设置的、现已废弃的隐蔽哨所，位置我都告诉你了。
如果情况危急，那里可以暂避。
入口通常有古老的藤蔓和幻象遮掩，需要以自然魔力轻触第三根藤蔓的结节，这是月影遗迹守护者之间的约定。”
他将一段用精灵语吟唱的、简短而优美的音节重复了三遍，确保格罗姆记住那独特的韵律。
格罗姆沉默地听着，暗红色的眼睛注视着莱戈拉斯，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用通用语生硬地说了句。
“知道了。你也……保重。”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超越了种族隔阂与初始猜疑的、真正的嘱托。
林薇尔走到格罗姆面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在他肌肉虬结、布满旧伤疤的手臂上用力按了按。
触手处是岩石般的坚硬和温热。
格罗姆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随即放松，同样伸出大手，在林薇尔单薄的肩头拍了拍。
力量不大，却带着战士之间无需言说的认可。
她又转向托克，揉了揉地精工程师乱糟糟的头发。
“看好家，也看好你自己。等我们回来，希望看到你的‘符文防御阵列’有新的进展。”
托克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红，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最后，林薇尔抬头，望向山洞方向。
几乎在她目光投去的瞬间，阿尔方斯那庞大的身躯便从山洞阴影中滑出，悄无声息地落在平台之上。
银色的鳞甲在晨光下流淌着冰冷而华丽的光泽，巨大的双翼收敛在身侧，如同两幅垂落的银色天幕。
他没有多言，只是微微伏低身躯，熔金般的竖瞳平静地看向整装待发的三人。
林薇尔和莱戈拉斯爬上龙背。
莱戈拉斯动作轻盈，带着精灵特有的优雅，而林薇尔则已经相当熟练。
她抓住阿尔方斯颈部后方冰凉光滑的鳞片，调整了一下腰间新系上的腰包，确保它不会在飞行中碍事。
“走了。”
阿尔方斯低沉的声音在两人脑海中同时响起。
下一刻，巨翼展开，掀起狂暴的气流，卷起地面残留的雪沫和尘埃，迷得人睁不开眼。
托克和格罗姆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抬手遮挡。
待风势稍歇，他们放下手时，天空中只留下一道渐渐远去的银色轨迹，以及轨迹尽头，那三个迅速缩小的身影。
山谷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声，以及雪水从岩壁滴落，敲打在岩石上的、单调而清冷的“滴答”声。
格罗姆收回目光，沉默地走到他惯常警戒的位置，将战斧横放膝上，暗红色的眼睛如同最忠诚的哨兵，扫视着山谷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背影在雪地中，如同一块亘古不变的墨绿色岩石。
托克吸了吸鼻子，用力揉了揉眼睛，转身跑向他的工作台，拿起刻刀和一块新的石板，开始在上面刻画更加复杂的符文线条。
他要让这个“家”，在主人回来时，变得更安全，更坚固。
银龙划破长空。
与之前前往遗迹的急速突进不同，这一次的飞行更加平稳，也更加……沉默。
阿尔方斯似乎刻意控制着速度和高度，让背上的两人能够相对清晰地观察下方掠过的地貌。
寒风依旧凛冽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林薇尔将脸埋在阿尔方斯颈后鳞片的缝隙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注视着脚下飞速后退的景物。
巍峨的雪山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颜色深沉的丘陵和茂密的森林。
黑森林那特有的、仿佛墨绿色海洋般的树冠在下方铺展开来，其间点缀着蜿蜒的河流和星罗棋布的湖泊，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斑。
莱戈拉斯坐在她稍后的位置，精灵似乎对这种高空飞行有着天生的适应力，他挺直脊背，淡金色的长发在狂风中飞舞，翠绿色的眼眸专注地俯瞰着下方的大地，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在龙鳞上轻轻划过，仿佛在触摸古老的地图。
“我们正在离开银龙山脉的庇护范围，”
阿尔方斯的声音在两人脑海中响起，平静地做着解说。
“下方是黑森林的北部边缘，再往东南飞行约三个时辰，就会进入‘灰烬丘陵’地带，那里是黑森林与翡翠梦境森林的过渡区域，魔力开始紊乱，地貌诡异，常有扭曲的魔法生物出没。”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感知什么。
“我能感觉到，前方的空间结构……有些不稳定。翡翠梦境森林在‘黯蚀之战’中受损严重，自然魔力的平衡被打破，导致局部空间扭曲，地貌和生态都发生了剧变。进入之后，我的力量可能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压制和干扰，飞行也必须更加谨慎。”
林薇尔心中微凛。
连阿尔方斯的力量都会受到压制？那片森林的凶险，恐怕远超想象。
飞行在继续。
下方的景色逐渐发生变化。
深沉的墨绿色开始掺杂进一些不协调的色调。
诡异的暗紫色斑块，如同溃烂的伤口般分布在林间。
河流的水色变得浑浊，时而泛起不正常的荧光。
一些区域的树木形态扭曲，枝干如同痛苦挣扎的手臂般伸向天空。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息，即使在高空也能隐约闻到。
“我们快到了。”
莱戈拉斯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近乡情怯的悲伤与凝重。
“看那里，那片被淡紫色雾气笼罩的、边界模糊的森林……那就是翡翠梦境森林的边缘，也被称为‘叹息之墙’。
雾气本身含有微弱的致幻和精神侵蚀效果，穿过去，才算真正进入森林范围。”
林薇尔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被朦胧淡紫色雾气笼罩的森林轮廓。
雾气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流动，时而稀薄，时而浓密，将森林的真实面貌遮掩得严严实实。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觉到那片区域散发出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诡异与不安。
阿尔方斯降低了飞行高度和速度，巨大的双翼拍打空气的节奏变得更加沉稳有力，仿佛在对抗着前方那片雾气中传来的无形阻力。
“莱戈拉斯……”
林薇尔回过头，看向精灵。
“你提到的‘相对安全的路径’，入口在哪里？”
莱戈拉斯指向雾气森林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山坳，那里有两块形状奇特的、如同拱门般的风化巨岩。
“在那里，两块‘守望者之石’中间。那是一条古老的精灵小径，被施加了隐蔽魔法，虽然大部分已经失效，但路径本身受空间扭曲的影响最小，残留的自然魔力也还能提供一些庇护。我们从那里步行进入。”
阿尔方斯巨大的龙首微微转动，黄金竖瞳锁定了那两座风化巨岩。
他再次降低高度，开始盘旋下降。
风压增大，失重感传来。
林薇尔抓紧鳞片，看着下方那越来越近的、被诡异紫雾笼罩的森林边缘，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翡翠梦境森林，生命之泉。
或者说泉髓可能所在之地，也是危机四伏的禁忌之地。
他们的寻找之旅，即将真正开始。
而龙栖地，则在身后遥远的雪山下，等待着他们归来，或者……永远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