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龙栖地，篝火的光芒在阿尔方斯声音落下的瞬间，仿佛都黯淡了几分。
林薇尔的心脏微微一沉。
游商？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她迅速与格罗姆交换了一个眼神。
半兽人战士已经无声地握紧了搁在身旁的战斧，暗红色的眼睛眯起，如同嗅到危险的猛兽，警惕地望向山谷入口的方向。
托克则紧张地抓住莱戈拉斯的手臂，后者虽然虚弱，但翠绿色的眼眸同样凝重，他轻轻推开托克的手，示意自己可以站稳。
“我去看看。”
林薇尔低声道，又补充了一句。
“格罗姆，你留在这里，保护大家，注意地牢。阿尔方斯大人……”
“屏障之外，他们看不见里面。”
阿尔方斯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冰冷而稳定。
“你可以选择是否见他们，以及如何见。屏障的‘门’在你手中。”
林薇尔点点头，转身朝着山谷入口快步走去。
赤足踩在冰冷粗糙的碎石地面上，细微的刺痛感让她精神更加集中。
夜风穿过山谷，带来远处隐约的、不同于风声的异响，那是车轮碾过碎石迟缓的吱呀声，驮兽粗重的喘息和不安的响鼻，还有压低的人类交谈声，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
她来到山谷入口，那道半透明的银色秩序屏障在月光下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屏障之外，夜色浓重，只能勉强看到几团晃动的、昏黄摇曳的火把光芒，以及几个牵拉着驮兽、身影模糊的人形轮廓。
林薇尔深吸一口气，集中意念，触碰手腕上的契约印记。
印记微微发热，一股暖流涌入，她感觉到自己与眼前这道屏障建立了某种微妙的联系。
她抬起手，掌心对准屏障。
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屏障以她的掌心为中心，荡开一圈圈柔和的银色涟漪，然后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屏障外的声音、气息，瞬间清晰了许多。
她一步踏出屏障。
外面是凛冽得多的夜风，带着黑森林边缘特有的、混杂了腐烂树叶和湿冷泥土的气息，瞬间吹散了龙栖地内那被阿尔方斯力量净化和温暖的空气。
火光晃动，映出了来者的模样。
确实是商队，但规模小得可怜，而且狼狈不堪。
总共只有三辆破旧的、用厚木板和锈蚀铁条拼凑而成的篷车，拉车的不是健壮的驮马，而是四头瘦骨嶙峋、皮毛脏污、眼神惊惶的“山地岩驼”，一种耐力尚可但速度缓慢、常用于崎岖地形的驮兽。
篷车上的货物捆扎得歪歪扭扭，盖着肮脏的油布，散发出一种混合了劣质香料、霉变谷物和兽类体臭的复杂气味。
商队成员大约七八人，男女老少都有。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矮壮、满脸络腮胡、眼角有一道新鲜擦伤的中年男人，他裹着一件多处磨损的皮袄，手里拄着一根包铁头的木棍，警惕而疲惫地打量着突然从“空气”中走出的林薇尔。
他身后，几名护卫打扮的汉子紧张地握住了腰间的短刀或猎弓，但他们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显然早已是惊弓之鸟。
妇孺则瑟缩在篷车旁，眼神惊恐。
她们看到林薇尔，一个穿着虽然残破但样式明显属于神殿圣女祭袍的年轻女性，独自一人出现在这荒郊野岭，商队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动和难以置信的低呼。
“圣……圣女？！”
“怎么会……这里怎么会有……”
“是活的！是活人！”
络腮胡首领猛地抬手，制止了身后的喧哗。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薇尔，又惊疑不定地看了看她身后那片看似空无一物、只有夜风吹拂的山谷入口，喉咙滚动了一下，用嘶哑干裂的声音问道。
“你……您是？这里……是什么地方？刚才那光……”
林薇尔没有立刻回答。
她快速扫视着商队，规则视界微微开启。
没有看到明显的恶意能量或与裁决司相关的气息，只有长途奔波积累的疲惫、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一种仿佛被无形阴影追赶的仓惶感。
“这里是龙栖地。”
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晰而平静，刻意略去了“银龙”这个敏感词。
“一个临时的避难所。你们是谁？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这里远离商道，也很危险。”
“避难所……”
络腮胡首领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但随即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苦涩。
“我们是……从北边‘灰石镇’逃出来的……小商队。我叫霍克，灰石镇的皮毛和草药贩子。”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
“半个月前……镇子里开始流传可怕的谣言……说东南边的黑森林和雪山里，盘踞着一头凶残无比的银龙，它和一个堕落叛逃的神殿圣女勾结在一起，组建了一支由半兽人、地精和其他怪物组成的军队，到处烧杀抢掠，还抓活人献祭……要不了多久，就会冲出山林，毁灭所有人类城镇！”
林薇尔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没有表露分毫。
果然，神殿的舆论攻势开始了。
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恶毒。
她注意到，霍克说到“半兽人、地精”时，他身后那些护卫和妇孺眼中都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憎恶和恐惧。
“起初没人全信……”
霍克继续道，声音颤抖。
“可就在十天前，一支从王都来的、穿着银亮盔甲的神殿骑士小队到了镇上，领头的是个什么主教特使……
他们当众展示了‘证据’……几片据说从龙巢找到的、带着邪恶气息的‘龙鳞’，还有被‘龙息’烧毁的村庄废墟的留影水晶……
他们还带来了‘光明之神’的最新谕示，说银龙和堕圣女是‘纪元之末的灾祸’，必须被净化……”
“然后呢？”
林薇尔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然后……”
霍克脸上肌肉抽搐。
“特使宣布，为了抵御即将到来的‘龙祸’，所有边境城镇和村庄，都必须加征‘守护税’，用以组建‘圣战军’，讨伐恶龙。
税很重……几乎要拿走我们大半年的积蓄和货物。不交，就是‘对邪恶的纵容’，会被当成‘堕圣女的同党’处置……”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护卫忍不住愤愤插嘴。
“什么守护税！分明是抢钱！镇子里的老铁匠巴德，就说了句‘银龙都一百年没出雪山了，怎么突然就成灾祸了’，第二天就被裁决司的人带走了，说他‘散布谣言，动摇人心’！再也没回来！”
另一个妇人低声啜泣起来。
“我家的粮食……全被征走了……说是不够军粮……孩子都饿得直哭……”
霍克叹了口气，疲惫和绝望几乎要将他压垮。
“我们交不起税，也……也不敢再待下去了。谁知道哪天就被安个罪名抓走？
所以我们几个相熟的，凑了点家当，趁着夜色逃了出来，想穿过黑森林边缘，去更南边也许还没被波及的城镇……
结果在林子里迷了路，还差点被魔物袭击……好不容易看到这边有山，想找个地方歇歇脚，结果……就看到这边有光，走过来又像撞在墙上……”
他说着，目光再次惊疑地看向林薇尔身后的“空气墙”，又看看林薇尔身上那刺眼的白色祭袍。
“您……您真的是圣女？为什么会在这里？这地方……这墙……”
林薇尔沉默了片刻。
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带来远处雪山冰冷的寒意。
她能感觉到，身后屏障内，格罗姆、托克、莱戈拉斯，甚至阿尔方斯，都在静静地“听”着。
霍克的话，不仅是对外界的描述，更是一记沉重的警钟，敲在龙栖地每一个成员的心头。
神殿不仅用武力，更用舆论和恐惧，将他们彻底污名化，孤立化。
他们不再是“受害者”或“反抗者”，在大多数不明真相的普通人眼中，他们是“灾祸”，是“邪恶”，是需要被“净化”的存在。
这比刀剑更可怕，因为它斩断了他们获得外部援助、甚至仅仅是被理解同情的任何可能。
“我确实曾是神殿的候补圣女。”
林薇尔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但我被选为平息‘龙怒’的祭品，绑上了龙骨祭坛。我活下来，是因为我发现了神殿的某些秘密。
而银龙阿尔方斯，也并非传言中那般凶残邪恶。我们在这里，只是为了自保，为了揭开真相。”
她的话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商队中激起更大的惊涛骇浪。
“祭品？！”
“银龙不邪恶？”
“神殿的秘密？！”
霍克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无意识地张开，显然被这截然不同的说法冲击得头脑混乱。
他身后的护卫和妇孺更是面面相觑，惊恐、怀疑、困惑交织。
“你们说的那些证据，是伪造的。”
林薇尔继续说道，目光扫过众人。
“所谓的‘龙息’烧毁的村庄，是他们用特制的魔法装置制造的假象。
那些被他们屠戮、然后嫁祸给银龙的半兽人部落，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至于加征的‘守护税’……恐怕大半都不会用在所谓的‘圣战’上，而是流进了某些人的口袋，用来进行一些……见不得光的实验。”
她的话有理有据，但对她面前这些刚刚被神殿宣传吓破了胆、对“怪物”充满恐惧的普通人来说，冲击力太大，一时间难以消化。
“可……可是……”
一个年轻的护卫结结巴巴地说。
“主教特使说……圣女伊莎贝拉殿下亲自展示了神迹，治愈了被魔物所伤的士兵……她还说，堕圣女和恶龙的力量充满了亵渎和毁灭……”
“伊莎贝拉……”
林薇尔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微冷。
看来，这位“圣女”不仅亲自下场站台，还动用了某种融合光暗的力量来制造“神迹”，巩固信仰，打压异己。
“她的力量，或许并非你们想象中那么纯粹。”
她不再过多解释，说多了反而可能引发更大的怀疑和恐慌。
她看着霍克。
“你们很疲惫，也很危险。黑森林边缘并不安全，夜晚尤其如此。龙栖地可以提供一夜的庇护，有干净的水和基本的食物。
但天亮之后，你们必须离开，并且忘记来过这里，忘记见过我。否则，你们可能会被神殿认定为‘同党’。”
这是一个选择，也是一个警告。
霍克和商队成员们愣住了。
提供庇护？
在这个被传为“魔窟”的地方？
由这个自称是“祭品”的古怪前圣女？
恐惧和疑虑再次升起。
但看看身后疲惫不堪的同伴，看看瘦骨嶙峋、几乎走不动的岩驼，感受着夜风中越来越浓的寒意和黑暗中可能潜伏的危险，求生的本能和对“安全一夜”的渴望，最终压倒了部分疑虑。
“我……我们……”
霍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我们只需要一点水和食物，休息一下就好……我们可以付钱……”
“不需要钱。”
林薇尔摇头。
“但需要遵守这里的规矩：不许乱走，不许探究，不许对外提及这里的一切。天亮离开。”
她侧身，再次将手按在屏障上。
银色涟漪荡开，通道再现。
“跟我来。动作轻点，不要惊扰了其他人。”
霍克咬了咬牙，对身后的同伴点了点头。
众人忐忑不安地牵着岩驼，推着破旧的篷车，跟着林薇尔，小心翼翼地穿过那道神奇的“空气墙”，走进了龙栖地。
屏障内的景象让他们再次呆住。
没有想象中的魔窟景象，没有堆积的白骨或恐怖祭坛。
只有一片略显简陋但井然有序的山谷，远处有窝棚，有引水渠，有篝火余烬。
空气温暖纯净，带着草木清香，与外面的阴冷危险截然不同。
更让他们心惊胆战的是，篝火旁，一个身形魁梧、肌肉虬结、暗红眼睛冷冷扫过来的墨绿色半兽人战士，正缓缓擦拭着一把沾着暗红污迹的巨大战斧。
旁边，一个瘦小的地精和一个面色苍白、却有着尖耳朵和翠绿眼眸的精灵，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半兽人！地精！精灵！
还有这个前圣女！
这里真的是……那些谣言里的“怪物军团”雏形？！
商队众人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几个妇人差点尖叫出声，被身边的人死死捂住嘴。
岩驼也惊恐地打着响鼻，想要后退。
“格罗姆，托克，莱戈拉斯，”
林薇尔平静地介绍。
“他们是这里的暂住者，和你们一样，是神殿‘污光计划’的受害者。”
她看向霍克。
“如果你们害怕，现在还可以退出去。”
霍克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看看那明显不好惹的半兽人战士，又看看林薇尔平静无波的脸，再感受一下这屏障内温暖安全的气息，对比外面黑夜的冰冷和潜在的危险……最终，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不……不……我们……”
他声音干涩。
“我们休息一晚……就离开……绝不打扰……”
“带他们去那边空地休息，远离窝棚和水源。”
林薇尔对托克吩咐道。
“给他们一些水和食物，岩驼拴在那边石柱上。格罗姆，警戒。”
托克虽然害怕，但还是点点头，小跑着去安排。
格罗姆冷哼一声，扛起战斧，走到离商队休息地稍远、但足以俯瞰全局的一块岩石上坐下，暗红色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锁定着这些不速之客。
莱戈拉斯则微微蹙眉，翠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虑，但什么都没说，转身慢慢走回了窝棚。
精灵敏锐的感知让他明白，这些人的到来，意味着平静的时光彻底结束了，外界的风暴，已经开始拍打龙栖地脆弱的壁垒。
林薇尔站在篝火旁，看着这群惊魂未定、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的普通人，又看向山谷入口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夜色和屏障，看到更远方那些被谣言煽动、正在集结的“圣战”阴影。
手腕上的契约印记传来阿尔方斯平静的询问。
“如何处置？”
“让他们休息，天亮送走。”
林薇尔在意识中回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深处是冰冷的决断。
“然后，我们需要加快准备了。舆论的刀子已经举起，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抬头，望向夜空。
星辰依旧璀璨，但仿佛都蒙上了一层冰冷的、名为“敌意”的薄纱。
龙栖地的灯光，在越来越浓的夜色和越来越近的风暴前兆中，显得格外微弱，却又格外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