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戈拉斯在草药和自身顽强生命力的共同作用下，于三天后的黄昏彻底清醒过来。
他醒来时，窝棚里只有托克守在一旁，正就着傍晚最后的天光，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细小的骨针，缝补着一件被树枝划破的皮背心。
地精工程师的手很稳，针脚细密均匀，嘴里还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地精部落流传的劳作小曲。
直到莱戈拉斯发出一声轻微的吸气声，托克才猛地抬起头，翠绿色的大眼睛对上了精灵那双清澈却依旧带着病弱疲惫的翠绿色眼眸。
“你……你醒了！”
托克惊喜地差点跳起来，手里的针线差点戳到自己。
“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要喝水吗？”
一连串问题让莱戈拉斯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微笑。
“水……”他声音嘶哑。
托克连忙从旁边温在石盆，用火烤热的石块保温着的陶罐中倒出一碗温水，小心地扶起莱戈拉斯，喂他喝下。
水温适中，带着一丝草药熬煮后的微苦回甘，滋润了精灵干涸的喉咙。
莱戈拉斯喝下半碗，才缓过气来。
“谢谢……你是……”
“托克！地精工程师托克！”
托克挺了挺瘦小的胸膛，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
“暂……暂时负责这里的……呃……后勤和维修。”
“工程师……”
莱戈拉斯的目光扫过窝棚里那些粗糙但功能齐全的用具，修好的金属罐，简易的储水系统，还有角落里堆放的一些奇形怪状、似乎是半成品的木制和金属构件。
“你很厉害。这里……是哪里？”
“龙栖地。”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窝棚门口传来。
林薇尔掀开兽皮帘子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小木碗，里面是捣成泥状、混合了蜂蜜和某种根茎的糊状食物，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和泥土气息。
她走到莱戈拉斯身边，将木碗递给他。
“先吃点东西。你的身体需要恢复。”
莱戈拉斯接过木碗，用木勺舀了一点送入口中。
口感粗糙，味道也说不上好，但那实实在在的食物热量和其中蕴含的、来自山林的自然能量，让他虚弱的身体感到一阵暖意。
他一边缓慢地吃着，一边听着林薇尔简略地讲述了他们建立龙栖地的缘由，以及目前的处境。
当他听到“贡献积分制”时，那双翠绿色的眸子里露出了明显的讶异。
“积分？”
他放下木勺，轻声问。
“嗯。”
林薇尔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从怀中掏出一块相对平整的、用木炭画满了简单符号的薄石板。
“这是目前试行的规则。每个人，根据劳动贡献、战斗贡献、或者提供有价值的知识和技术，获得相应的‘积分’。
积分可以用来兑换食物、更好的住处、工具的使用权，甚至……未来可能获得的战利品分配份额。”
她指着石板上的符号。
“比如，托克维护引水渠一天，记一点。参与战斗并发挥关键作用，比如格罗姆，每次视情况记三到五点。
提供重要情报或技术，比如你带来的遗迹和卷轴信息，以及承诺的向导，会一次性给予较高积分。
而每日领取基本食物和用水，则不需要积分，但若想要额外的、更好的，或者使用托克打造的更精良的工具，就需要用积分兑换。”
莱戈拉斯静静地听着，精灵敏锐的思维迅速理解了这套粗糙却实用的体系的核心。
公平、激励、以及将不同种族、不同背景的个体，通过共同的利益和目标绑定在一起。
这绝非神殿那种基于信仰和阶层的僵化制度，也不同于精灵社会基于血脉和悠久传统的自然分配，更不是半兽人或地精部落那种相对简单直接的以物易物或首领分配。
这是一种……全新的，充满了人类那种实用主义甚至有些冷酷算计，却又在绝境中透露出某种奇特生机的尝试。
“很……独特的办法。”
莱戈拉斯最终评价道，语气中听不出褒贬，只有纯粹的审视。
“它真的能运转吗？尤其是……在我们之间？”
他的目光扫过窝棚外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格罗姆劈砍木头的沉闷声响。
林薇尔知道他的言下之意。
人类、半兽人、地精、精灵，再加上一头银龙，这样奇特的组合，历史上恐怕从未有过。
彼此的猜忌、仇恨、文化隔阂，都是巨大的隐患。
“目前看来，还行。”
林薇尔实话实说。
“因为我们有共同的、足够强大的敌人，也因为……我们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这套规则至少提供了一个相对清晰的框架，减少了因分配不公引发的直接冲突。至于更深的信任……”
她顿了顿再说道。
“那需要时间，也需要共同经历更多。”
莱戈拉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开始专注地吃完碗里的食物，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味这简陋食物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接下来的几天，龙栖地进入了相对平稳的建设期。
莱戈拉斯的恢复速度比预想的快。
精灵的体质和对自然的亲和力，让他对草药的反应极佳。
第三天，他已经可以勉强下地行走，虽然步履还有些虚浮。
他没有躺在窝棚里休养，而是主动向林薇尔申请了“工作”。
“我对草药学和简单的自然魔法有些了解，”
他站在清晨的阳光下，淡金色的长发虽然依旧有些凌乱，但脸上已恢复了些许血色。
“可以帮忙照料附近找到的可食用植物，尝试进行简单的培育，或许还能发现更多有用的草药。另外……”
他看了看山谷四周。
“这里的岩壁和土壤，蕴含着不错的石料和黏土，如果托克需要，我可帮帮忙辨识和初步处理。”
林薇尔批准了他的申请，并按照“知识技术贡献”，一次性给予了他十点积分。
莱戈拉斯拿到那块刻着他名字缩写和点数划痕的小木牌时，神情有些微妙，但很快便投入到工作中。
他首先巡视了山谷。
精灵对植物的感知远超常人，很快，他就在岩壁缝隙、背阴处等不起眼的地方，发现了多种托克和林薇尔未曾注意到的可食用或药用植物。
一些看似普通的苔藓，在他指尖流淌的、极其微弱的翠绿色自然魔力引导下，竟然加快了生长速度，散发出更加浓郁的、类似薄荷的清凉气息。
他甚至还找到了一小片隐藏在碎石下的、类似薯类的块茎植物，挖出的块茎饱满多汁，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另一方面，托克在莱戈拉斯的指点下，找到了山谷北侧一处岩壁下质地细腻的黏土层，以及附近几处易于开采的页岩。
地精工程师如获至宝，立刻着手试验烧制陶器和打磨石板。
他利用废弃的金属罐改造成简易坩埚，用收集的干柴和某种含油脂较高的灌木枝条作为燃料，第一次尝试烧制出的陶碗虽然粗糙笨重、布满气泡和裂痕，但确实能够盛水不漏。
而打磨出的石板，则被林薇尔用作更清晰的“积分公示板”和记事板。
格罗姆的工作相对固定且繁重。
他负责日常警戒、狩猎。
目标主要是山谷附近偶尔出现的、体型较小的雪山岩羊和野兔。
以及最耗费体力的基础建设。
比如按照托克的设计，砍伐树木，从黑森林边缘获取，搬运石块，挖掘深坑，用于未来可能的垃圾处理或存储窖。
他的积分增长很快，但他似乎对此并不太在意，大部分积分都直接兑换成了质量更好的肉食和托克特意为他加固、打磨过的备用斧头。
林薇尔则负责整体的协调、规划、积分记录和分配。
她利用莱戈拉斯发现的新食物来源和托克改进的工具，尽量让每日的食物更丰富，工具更趁手。
她也在观察，观察每个人的特长和需求，不断微调着积分规则。
变化是潜移默化的。
比如，托克在尝试制作一个更复杂的、利用杠杆原理的简易起重装置时，遇到了力学计算的难题，抓耳挠腮。
路过的格罗姆看了一眼那歪歪扭扭的草图和林薇尔用木炭写下的、他完全看不懂的数字符号，闷声说。
“要吊多重的石头？我帮你直接搬上去试试，看哪样省力。”
他并非懂得原理，而是凭借战士对力量和重量的直觉，硬生生帮托克验证了几个关键数据点。事后，托克红着脸主动提出用积分帮格罗姆打磨那柄备用战斧的刃口，格罗姆没有拒绝。
又比如，莱戈拉斯在尝试用自然魔力催生一小片草药时，魔力消耗过度，脸色发白。
在一旁劈柴的格罗姆沉默地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用树叶包着的、烤得恰到好处、油脂滋滋作响的岩羊肉。
没有言语，但精灵接过肉，慢慢吃完后，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许红润。
第二天，莱戈拉斯在采集草药时，特意多采集了一些对愈合外伤有益的品种，捣碎后放在了格罗姆休息的石头旁。
林薇尔将这些细微的互动看在眼里。
没有热烈的友谊宣言，没有彻底的信任交付，有的只是一种在共同劳作和生存压力下，逐渐滋生的、笨拙而务实的相互认可与支持。
这远比空洞的承诺更有力量。
当然，并非一切都是和谐。
地牢里的两名俘虏，始终是悬在头顶的阴影。
他们的伤口在草药的调理下逐渐愈合，但精神却日渐萎靡。
吟唱者时常在夜里发出惊恐的梦呓，念叨着“红眼”、“污染”、“不要吞噬我”之类的破碎词句。
格罗姆看守他们时，那毫不掩饰的仇恨目光，常常让两人吓得瑟瑟发抖，如同惊弓之鸟。
阿尔方斯大部分时间依旧栖息在山洞深处或上方巨岩，但他对龙栖地建设的“关注”方式，悄然发生着变化。
起初，他只是漠然地观望。
后来，当托克为了引水渠一处难以固定的拐角发愁时，第二天清晨，那里就多了一块形状恰好、仿佛天然形成的光滑岩石，稳稳地卡住了水槽。
当林薇尔规划的一片“试验田”因为土层太薄、碎石太多而难以开垦时，一夜之间，那片土地表层的碎石和硬土就消失了大半，露出了下方相对肥沃的深色土壤。
没有言语，没有现身。
但龙栖地的成员们都知道，那双巨大的、熔金色的眼睛，并非只是冰冷的俯瞰。
这种沉默的、近乎别扭的帮助，反而让林薇尔心中那丝与强大存在合作的虚幻感，逐渐落到了实处。
傍晚时分，龙栖地会短暂地“休会”。
大家会围坐在蓄水池旁那块被特意平整出来的空地上，分享一天的食物，偶尔交流几句。
话题通常是实用的，哪里发现了新的食物源，哪种工具需要改进，附近天气变化的征兆。
气氛不算热烈，但也不再是最初那种紧绷的沉默。
莱戈拉斯有时会低声吟唱几句古老的精灵歌谣，曲调悠远哀伤，讲述着森林、星辰与逝去的时光。
格罗姆通常只是沉默地听着，擦拭他的战斧。
托克则会眼睛发亮地追问歌谣里提到的某些“古代机械”或“魔法构造”的细节，虽然往往得不到答案。
林薇尔则常常在饭后，借着最后的天光，研究那半卷“溯光之约”卷轴。
尽管看不懂文字，但那些图案和其中蕴含的温暖纯净的波动，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也让她对即将前往的翡翠梦境森林，少了几分未知的恐惧，多了几分必须要成功的决心。
这一天傍晚，积分兑换首次进行。
托克用积分为自己兑换了一把更精巧的小锉刀，是用之前找到的零碎金属打造的，为莱戈拉斯兑换了一块相对柔软的毛皮作为垫褥。
格罗姆兑换了额外的烤肉和一小罐托克提炼的、用于保养武器的动物油脂。
林薇尔自己则什么也没换，只是将大家的积分变动仔细记录在石板上。
夜空清澈，星辰如碎钻般洒满天幕。
山谷里燃起了小小的篝火，不是为了取暖，更多是为了照明和驱赶可能的小型害虫。
木柴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围坐几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
“明天……”
林薇尔收起石板，看向众人。
“我们开始着手准备前往翡翠梦境森林的物资。
托克，需要你根据莱戈拉斯的描述，准备尽可能多的抗毒、净化类药剂，还有应对复杂地形的工具。
格罗姆，我们需要储备足够的、易于携带的干粮和武器。
莱戈拉斯，你尽快将你知道的安全路径绘制出来，并告诉我们最需要注意的危险。”
众人点头，没有异议。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指令的传达和执行，已经顺畅了许多。
就在这时，阿尔方斯低沉的声音突然直接传入林薇尔的脑海，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契约者，有客人接近。不是裁决司。是……从人类边境城镇来的游商，带着一队护卫，但看起来疲惫不堪，像是逃难来的。
他们发现了山谷入口的屏障，正在外面徘徊试探。”
林薇尔心中一凛。
游商？
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么偏僻危险的区域？
她立刻站起身。
“有外人接近。格罗姆，警戒。托克，带莱戈拉斯回窝棚休息。我出去看看。”
平静的建设期，似乎要被打破了。
龙栖地能否在维持内部脆弱平衡的同时，应对来自外部的、未知的窥探与风波？
夜色中，篝火的光芒在众人脸上摇曳，映出凝重与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