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寂静被一阵细微的、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打破。
林薇尔转过头,看见那个被她从死亡边缘带回来的地精正蜷缩在离泉水石盆最远的角落里。
他穿着沾满油污和干涸血渍的皮质工作服,那衣服对他来说有些宽大,袖口和裤腿都卷了好几层。
尖长的耳朵紧紧贴着脑袋两侧,一双大得不成比例的眼睛在昏暗中瞪得溜圆,瞳孔因为恐惧而缩成针尖大小。
托克——这是他刚才在龙背上颤抖着说出的名字——此刻正用那双布满老茧和黑色油渍的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膝盖。
他的呼吸短促而紊乱,带着明显的呜咽尾音,每次吸气时瘦小的肩膀都会剧烈地抖动一下。
“他吓坏了。”
阿尔方斯的声音直接在林薇尔脑海中响起。
银龙庞大的身躯卧在山洞深处那片相对干燥的区域,龙头搁在前爪上,熔金般的竖瞳半闭着,但林薇尔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始终笼罩着整个山洞。
“地精的胆子比他们的个头还小。”
“他刚目睹了全族被屠杀。”
林薇尔在意识里回应,声音平静。
“换做是谁都会这样。”
她站起身,动作尽量轻缓地走向堆放食物的地方。
阿尔方斯提供的那些散发着清香的松塔状果实还剩几枚,旁边还有一小堆昨天托克在恐惧中完全不敢碰的、某种根茎类植物块茎,表皮呈淡紫色,摸起来坚硬冰凉。
林薇尔拿起一枚果实和两块根茎,走到石盆边。
清澈的泉水从岩缝中汩汩涌出,发出令人心安的细微水声。
她将根茎浸入水中,冰凉刺骨的触感让她指尖微微发麻。
仔细搓洗掉表面的泥土,那些泥土带着黑森林特有的、腐殖质丰富的腥涩气味。
洗净后,她用手指甲在根茎较薄的一处表皮上划开一道口子——出乎意料地容易,像是划开某种紧密编织的织物。
淡紫色的表皮之下,是奶白色、质地细腻的果肉。
一股清甜中带着微辛的香气立刻飘散开来,有点像白萝卜和某种香料的混合。
林薇尔捧着食物,慢慢走向角落里的地精。
她在距离托克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将食物轻轻放在两人之间光滑的岩石地面上。
“托克……”
她用通用语轻声说,确保每个音节都清晰柔和。
“这里很安全。阿尔方斯大人不会伤害你。”
地精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大眼睛惊慌地瞟向山洞深处银龙的方向,又飞快地缩回来,死死盯着地面。
他的牙齿打颤得更厉害了。
林薇尔没有靠近,只是将一枚果实向前推了半尺。
“吃点东西。你已经一天一夜没进食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
“这果子很甜,汁水多。根茎可以生吃,很脆,能补充体力。”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有泉水流动的细微声响,以及洞壁微光那如同呼吸般的明暗交替。
过了大概整整一分钟,托克的眼睛才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从地面移向那枚果实。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吞咽口水的细微声响。饥饿的本能似乎短暂地压过了恐惧。
但他还是没有动。
林薇尔想了想,从怀中取出那样东西——那枚指甲盖大小、边缘扭曲的金属碎片。
她将它放在食物旁边,同样保持着安全距离。
“你看这个……”
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我们在银龙的巢穴附近找到的。就是你带来的图纸上画的那种装置的一部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
托克的目光猛地锁定在金属碎片上。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注视——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混杂了一种工程师看到精密造物时的本能专注,哪怕那造物已经残破不堪。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尖耳朵微微向前动了动。
“……第七序列的标记。”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尖细沙哑,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勉强转动。
“磨损了……但结构特征还在。这是……坐标转换器的外壳碎片。”
他的通用语带着浓重的地精口音,某些辅音发得含糊,元音又拖得奇怪地长,但用词却异常精准。
林薇尔心中一动,保持语气平稳。
“你知道这是什么装置?”
“知道?”
托克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呜咽的苦笑。
“我……我们部落,半年前……被强制征召过劳工,去北边一个秘密工坊……替他们加工过一些……类似的构件。”
他的身体又开始发抖,但这次似乎不只是因为恐惧。
“他们不让看整体图纸……只给切割好的金属胚和魔法纹路模板……要求精度到头发丝的二十分之一……做坏一点就……”
他的声音低下去,变成含糊的喃喃。
林薇尔耐心等待着。
山洞里的暖意包裹着她,与手中根茎残留的冰凉触感形成微妙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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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会儿,托克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出手——那手很小,手指却异常粗壮灵活,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黑色油污。
他先抓起了那枚果实,飞快地缩回手,像是怕被烫到一样。
犹豫了几秒,他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果肉碎裂的清脆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明显。
汁液从他嘴角溢出一丝。
托克的眼睛瞪大了些,显然是食物的味道超出了预期。
他开始小口却迅速地啃食起来,那种专注的吃相,让林薇尔想起了某些在危机中幸存下来、本能地抓紧一切能量来源的小动物。
等他吃完果子,情绪似乎稳定了些许。
林薇尔将一块洗净的根茎推近了些。
这次托克犹豫的时间短了很多。
他接过根茎,先是谨慎地嗅了嗅,然后才咬下一口。
“咔嚓”一声,比果实更清脆的断裂声。
他咀嚼着,苍白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点血色。
“这装置是做什么的?”
林薇尔趁他吃东西时问,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托克吞咽下食物,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复杂的几何图形,那是地精工程师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模拟……能量特征。”
他低声说,眼睛盯着金属碎片。
“按照给的构件推测……核心应该是……能量转换矩阵,把某种输入能源……转换成类似银龙秩序之力的波动特征,但只是……表面模仿。”
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向林薇尔的眼睛,尽管视线很快又飘忽开。
“真正的龙息……是生命魔力与秩序规则的融合……有‘活性’。这个装置输出的……是死的,徒有其表。但……足够骗过大多数探测魔法和……普通人的眼睛。”
林薇尔点点头。
“能量源是什么?你刚才说‘某种输入能源’。”
托克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他放下吃了一半的根茎,手指攥紧了工作服的衣角。
“我……我不确定……但加工那些核心构件时……接触到的材料……”
他打了个寒颤。
“那种感觉……很不好。冰冷,沉重……像是活着的黑暗。”
他伸出手,颤抖着指向山洞那片被伪造破坏的区域。
“和那里残留的……还有碎片上的气息……很像。但更……更‘浓’。”
阿尔方斯一直闭着的眼睛此刻睁开了。
黄金竖瞳在昏暗中如同两轮微缩的月亮,目光落在托克身上。
“深渊结晶。”
银龙的声音直接响起,平静,却让山洞里的空气温度骤降了几度。
“你说的是深渊魔域产出的能量结晶。”
托克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无形的冰冻结在原地。
他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继续说,地精。”
阿尔方斯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你们加工的构件,用了多少这种结晶?”
“……不……不多。”
托克终于挤出一丝声音,带着哭腔。
“只是作为……能量引导层的镀膜材料……掺了很少一点……但就那一点……加工时要用特制的隔离工具……碰到的工匠……有三个后来生病了……皮肤长出黑斑……再后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林薇尔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神殿——至少是裁决司——不仅在伪造证据,还在使用深渊材料进行魔法装置的制作。
这已经完全背离了光明教义,踏入了禁忌的领域。
“图纸。”
她深吸一口气,从贴身的内衬中取出那卷染血的兽皮图纸,小心地展开一部分。
“你看这里,标注‘能量核心-第七型’的部分,旁边这个符文阵列……你认识吗?”
托克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银龙身上移开,投向图纸。
一旦涉及专业领域,他的恐惧似乎又被某种本能压制了。
他凑近了些,粗壮的手指虚点在那些精细的线条上。
“这是……非标准编码。”
他喃喃道,眼睛快速扫过那些符文。
“看起来像圣光序列的变体……但这里,还有这里……节点被扭曲了……嵌入了暗影回路的接驳结构……”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手指在空气中划着复杂的轨迹。
“不对……这样设计的话,能量流通过这里会产生干涉波纹……除非……除非他们有办法调和光暗冲突……”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工程师遇到难题时的狂热与困惑。
“这不可能啊……光与暗的本质是互斥的……强行融合只会导致……”
“导致不稳定,需要外部压制。”
阿尔方斯接过了话头。
银龙缓缓抬起头,龙颈优雅地弯曲,巨大的头颅靠近了些。
托克吓得往后缩,但阿尔方斯的目光只落在图纸上。
“这个设计很粗糙,很危险。像是在……做实验。”
实验。
这个词让山洞里的气氛更加凝重。
“托克……”
林薇尔轻声问。
“你刚才提到一个老师傅?比你懂得更多的那种?”
地精的眼神黯淡下去。
他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格里姆师傅……我们部落最好的工程师……他被带走了……在最后一次强制征召时……黑袍人指名要他……说需要他的‘专业知识’……再没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
“有人说……他被送去了更核心的工坊……也有人说……他知道了太多……被处理掉了……”
又是一阵沉默。
洞壁微光正好过渡到相对明亮的阶段,将托克脸上清晰的泪痕照得发亮。
“你想为他报仇吗?”
林薇尔突然问。
托克浑身一震,抬起头,惊恐地看着她,又看看阿尔方斯,最后目光落回图纸上。
那张兽皮上的暗褐色血迹,在微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粘稠质感。
“我……”
他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住。
那双大眼睛里,恐惧、悲伤、愤怒、无助交替闪过,最后凝固成一种深沉的痛苦。
“我只是个……初级工程师……我连这个装置的全部原理都……推不出来……”
“但你能看懂图纸。”
林薇尔的声音很稳。
“你知道哪些构件是关键,哪些设计是胡来。
你知道材料特性,知道加工难点。你还知道,这种装置如果大规模生产,会需要多少深渊结晶,那些结晶又会从哪里来。”
她将图纸完全展开,指向边缘处一行小小的、看似无关的备注符文。
“比如这个——‘供料周期:朔月之潮’。这什么意思?”
托克凑近细看。
他的专业本能再次压倒情绪。
“朔月……是月亮最暗的时候。潮……可能指魔力潮汐?深渊魔域的裂缝……在特定魔力潮汐期会变得活跃,更容易采集结晶……”
他猛地捂住嘴,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所以他们在定时补充原料。”
林薇尔总结道,收起图纸。
“这意味着他们有稳定的获取渠道,有完整的供应链。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栽赃,是长期计划。”
她看向阿尔方斯。
银龙的竖瞳深邃如渊,里面翻涌着百年的怒火与冰冷的算计。
“契约者,”
阿尔方斯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你的判断?”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
林薇尔在意识里回应。
“托克是关键。他知道工坊位置,知道材料特性,可能还知道其他被征召的工匠下落。但我们需要先让他稳定下来,让他信任我们。”
她停顿了一下。
“而且,我觉得……格里姆师傅可能还活着。”
阿尔方斯的意识波动了一下。
“依据?”
“如果只是要灭口,在黑森林就可以动手,何必带走?裁决司指名要他,说明他的专业知识有价值。一个顶级的工程师,在任何计划里都是宝贵资源。”
林薇尔分析道。
“他们可能在用他设计更……核心的东西。”
银龙沉默了片刻。
山洞里只有托克压抑的抽泣声,以及远处永恒的风声呜咽。
“地精托克。”
阿尔方斯突然出声,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托克猛地止住哭泣,惊恐地抬头。
“你族人的血,不会白流。”
银龙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一枚冰冷的银钉,敲进现实。
“但哭泣和恐惧,换不回他们的命,也救不了你的师傅。”
托克愣愣地看着巨大的龙首,忘记了害怕。
“你面前有两条路。”
阿尔方斯的黄金竖瞳锁定着他。
“第一,继续缩在这里发抖,等着哪天被黑袍人找到,像踩死虫子一样处理掉。
第二,用你这颗还算有用的脑袋,帮我们弄清楚他们在做什么,然后——”
龙瞳中寒光一闪。
“——亲手拆了他们所有的‘玩具’。”
托克的眼睛瞪大了。
恐惧依旧存在,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点燃了。
那是地精工程师血脉里对精密系统的破坏欲,对拙劣设计的鄙夷,以及……对夺走他一切之人的、冰冷的恨意。
他颤抖着,却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挺直了瘦小的脊背。
“……我选第二条。”
他的声音依旧尖细,但不再全是颤抖。
“但……我需要工具。我的随身工具箱……丢在营地了。里面还有……格里姆师傅留给我的部分笔记副本……可能……有用。”
林薇尔看向阿尔方斯。
银龙微微颔首。
“告诉我们工具箱的样子,大概位置。”
林薇尔说。
“我们想办法取回来。”
托克开始描述,声音渐渐稳定,用词越来越专业。
当他完全沉浸在对工具规格和笔记内容的描述时,那个惊恐万状的地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沉浸在自己领域里的工程师。
洞壁微光逐渐转暗,预示着外面天色已晚。
林薇尔将剩下的食物推到托克面前。
“吃完,休息。明天开始,你有的是事情要做。”
托克看着食物,又看看林薇尔,最后目光落在那枚金属碎片上。
他伸出依旧有些颤抖的手,拿起那块碎片,指尖摩挲着上面扭曲的刻痕和锈蚀的表面。
冰冷的触感传来,带着那股甜腻的铁锈与腐败气息。
但这一次,托克没有松手。
他握紧了碎片,像是握住一把未来复仇之刃的柄。
夜深了,龙巢隐入黑暗与寂静。
但在这寂静之下,新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带着金属的冰冷摩擦声,以及深渊般黑暗的秘密,缓缓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