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栖地的第一夜,是在呼啸的山风和冻得人骨头发僵的寒冷中度过的。
简陋窝棚的遮蔽效果比预期更差。
兽皮和植物叶片搭建的顶棚在夜风的持续撕扯下哗啦作响,缝隙间不断有冰冷的空气灌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
林薇尔蜷缩在托克用多余毛皮铺成的地铺上,听着身边地精工程师因为寒冷而不时发出的细微哆嗦声,还有远处山洞深处传来的、阿尔方斯那深沉悠长的呼吸——那声音奇异地穿透风声,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她几乎一夜未眠。
手掌上白天磨出的水泡已经破裂,伤口在汗水和尘土的刺激下隐隐作痛。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天的发现,还有托克在黄昏时低声讲述的那些关于工坊和格里姆师傅的片段信息。
线索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而他们正站在网的中心。
天刚蒙蒙亮,林薇尔就爬了起来。
她走到窝棚外那块被他们平整出来的空地上,活动着僵硬冰冷的四肢。
晨雾像乳白色的纱幔,笼罩着山谷,远处的黑森林只剩下模糊起伏的暗影轮廓。
空气清冽得刺鼻,每一次呼吸都让鼻腔微微发酸。
她开始例行巡视——这是她在缺乏安全感的环境下养成的习惯。
沿着规划的居住区边缘,检查那些垒了一半的石墙是否稳固,查看收集来的物资是否被夜间的动物翻动,最后走到西侧岩壁下方,检查那条已经初具雏形、用凿开的石槽和掏空树干拼接而成的简易引水渠。
水流很小,但确实顺着他们挖出的浅浅沟渠,滴答滴答地流进了下方一个用石块垒成的小蓄水池里。
池水清澈,映着灰白色的天空。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进步,却让林薇尔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又亮了一分。
正当她蹲下身,打算捧水洗脸时,一股异样的感觉骤然掠过心头。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
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冰冷,充满敌意,像针一样刺在她后颈的皮肤上。
林薇尔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保持着蹲姿,右手缓慢而自然地垂到身侧,握住了别在腰间的那把半兽人骨刃粗糙的手柄。
骨刃很钝,但总比赤手空拳好。
“托克……”
她压低声音,朝着窝棚方向说。
“待在原地别动。”
窝棚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随即安静下来。
林薇尔缓缓站起身,转过身。
就在距离她不到二十步的谷地入口处,那片稀疏的灰绿色灌木丛边缘,一个高大的身影静静地矗立在晨雾中。
那是一个半兽人。
比她见过的那些尸体更加魁梧强壮,身高接近两个成年人类。
他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的胸膛和臂膀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疤,像是一幅用痛苦绘制的地图。
皮肤是深苔藓般的墨绿色,粗糙如树皮。
他只在腰间围着一张鞣制过的、边缘破损的兽皮。
浓密的黑色鬃毛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宽阔的后背,此刻因为戒备而微微竖立。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像普通半兽人那样浑浊的黄褐色,而是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深红,像凝固的血块。
此刻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仇恨与杀意,死死锁定在林薇尔身上,更准确地说,是她身上那件虽然残破但样式依旧分明的白色圣女祭袍。
他手中握着一把巨大的、刃口布满缺口的双刃战斧,斧柄上缠绕着磨损的皮绳。
斧刃在朦胧的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寒光。
空气仿佛凝固了。
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只有远处雪山之巅传来隐约的、持续不断的呼啸声,衬得谷地里的寂静更加压抑。
林薇尔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但她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姿态,只是同样直视着那双充满血丝的暗红眼睛。
“你是谁?”
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丝刻意的平稳。
“为什么来这里?”
半兽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咆哮,像是受伤野兽的嘶吼。
“人类……神殿的走狗……”
他的通用语带着浓重的喉音和粗粝的摩擦感,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穿着那身恶心的白袍……站在我族人的血浸透的土地附近……”
他向前踏出一步。沉重的脚步踩碎了一截干枯的灌木枝条,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晨雾被他的动作搅动,翻涌着向两侧散开。
他的声音提高了,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震颤。
“黑爪部落最后的战士。我来这里,是为了找到那些用黑色火焰和魔物屠戮我族人的杂种……然后撕碎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简陋的窝棚,扫过地上堆放的石块和工具,最后又落回林薇尔身上,暗红色的瞳孔收缩成危险的细缝。
“但我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先碰上一只落单的、肮脏的神殿老鼠。”
林薇尔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谎言!”
半兽人战士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讥讽的吼叫。
“你们人类最擅长的就是谎言!用光鲜的袍子掩盖恶臭的心肠!
我的族人……男人、女人、老人、幼崽……他们的尸体还在冒烟!
而你们……你们这些自称‘光明’的杂种,就是凶手!”
他又向前踏出两步,距离缩短到十五步。
林薇尔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了血腥、汗水和黑森林腐殖质的气息,还有一种……类似金属生锈的、属于战士的独特铁锈味。
“穿着这身袍子……”
格罗姆举起战斧,斧刃指向林薇尔。
“你就该死。”
窝棚里传来托克压抑不住的、细小的抽气声。
就在这一刻——
轰!
一股磅礴的、如同实质山岳般的威压,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瞬间笼罩了整个谷地!
晨雾被这股力量硬生生冲散、搅乱。
地面细小的碎石微微震颤。
空气变得沉重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水。
他闷哼一声,暗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惊骇。
他本能地想要后退,抬起战斧做出防御姿态,但那动作在龙威的压制下显得异常迟缓艰难。
林薇尔也感到呼吸一窒,但她手腕上的契约印记传来一阵温暖的、抚慰性的波动,将大部分压迫感抵消。她抬起头。
阿尔方斯那庞大如银色山峦的身躯,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谷地上方一块突出的巨岩上。
他并未完全展露身形,但那只探出的、覆盖着冰冷鳞甲的龙头,以及那双在渐亮天光下燃烧着熔金般光芒的竖瞳,已经足够带来毁灭性的威慑。
“在我的领地上……”
阿尔方斯的声音如同滚过天际的闷雷,低沉,平静,却蕴含着让灵魂战栗的冰冷力量。
“威胁我的契约者……谁给你的勇气,蝼蚁?”
格罗姆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汗水瞬间从他粗糙的额头渗出。
半兽人对巨龙有着源自血脉本能的恐惧,尤其是面对一只明显处于盛怒边缘的秩序银龙。
他能感觉到,只要那巨大的生物愿意,下一瞬间他就会变成一摊模糊的血肉。
但仇恨压倒了恐惧。
“……龙……”
格罗姆的声音因为用力而扭曲。
“你……和神殿的走狗……是一伙的?”
“注意你的措辞。”
阿尔方斯的龙瞳微微眯起,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岩石表面甚至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我的契约者,与那些污秽的亵渎者,毫无瓜葛。”
“那她为什么穿着这身袍子?!”
格罗姆咆哮,尽管在龙威下那咆哮显得虚弱。
“为什么站在这里?!我的族人……他们就是被穿着黑袍和白袍的人类杀死的!”
林薇尔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解释,或者沉默,都可能导向截然不同的结局。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让她彻底暴露在格罗姆的攻击范围内,但也打破了僵持的对峙距离。
“我穿这身袍子……”
她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声音清晰而缓慢。
“是因为三天前,我被绑在龙骨祭坛上,被当做平息‘龙怒’的祭品,献给阿尔方斯大人。”
格罗姆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们选我当替罪羊,因为我发现了神殿的某些……秘密。”
林薇尔继续说道,目光毫不退缩。
“我活下来,是因为我和阿尔方斯大人达成了契约——我帮他洗刷污名,找出百年前重伤他、如今又在污蔑他的真凶。他给我庇护。”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沉入半兽人战士被愤怒和痛苦充斥的脑海。
“你族人的死,不是意外。”
林薇尔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冰冷的肯定。
“那些黑袍人,属于神殿一个叫‘裁决司’的秘密机构。他们在一个叫‘污光计划’的项目中,试验融合圣光与深渊的力量。他们伪造银龙袭击的证据,然后……”
她看着格罗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灭掉可能目击了伪造过程的目击者。比如,在黑森林边缘活动的半兽人侦察兵。”
格罗姆的脸颊肌肉剧烈地抽搐。
他握紧战斧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斧柄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证据。”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怀疑、痛苦,还有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祈求。
他希望这是谎言,但又害怕这只是另一个陷阱。
“给我看证据。”
林薇尔点了点头。
她没有立刻去取藏起来的图纸和金属碎片,而是转头看向窝棚。
“托克……”
她轻声说。
“把格里姆师傅笔记里,关于第七序列构件加工记录的那一页,拿出来。”
片刻后,窝棚入口的兽皮帘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
托克颤抖的手伸了出来,递出一张边缘磨损的薄兽皮纸。
林薇尔接过,没有走向格罗姆,而是将兽皮纸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一块较为平整的岩石上,然后后退。
“你自己看。”
格罗姆犹豫了。
他警惕地瞥了一眼上方的银龙——阿尔方斯依旧保持沉默,但那股冰冷的注视从未离开。
最终,战士的本能和对真相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他缓缓地、以随时可以暴起攻击的姿态,走近那块岩石,俯身看向那张纸。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地精文字和复杂的几何图纸标注,还有一些用通用语写下的简短备注。
格罗姆看不懂地精文,但他能认出那些图形——那是某种精密金属构件的剖面图,旁边标注着材料配比。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图纸右下角那个清晰的、无法作伪的印记上。
光明神殿裁决司的徽记。
还有下面那行小字。
“第七序列 - 龙息模拟装置 - 构建b-7加工记录 - 监工:维克多主教”。
格罗姆的手指颤抖着,轻轻触碰那个印记。
冰冷的兽皮纸,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粗重的呼吸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林薇尔能看见,这个魁梧战士宽阔的肩膀,正在难以抑制地、细微地颤抖。
那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在龟裂。
“……维克多……主教……”
格罗姆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黑袍人……为首的那个……面具下……我瞥见过……红色的……眼睛……”
他猛地睁开眼睛,暗红色的瞳孔里,仇恨依旧在燃烧,但已经不再盲目地指向林薇尔。
那火焰变得冰冷,锐利,像淬过毒的刀锋,转向了真正的目标。
“还有更多证据。”
林薇尔说。
“在他们伪造的袭击现场找到的金属碎片,上面有同样的徽记痕迹。完整的装置图纸,上面有所有的细节和主教签名。”
她看着格罗姆。
“你的族人没有白死。他们的血,留下了指向凶手的线索。”
格罗姆直起身,巨大的身躯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战斧,那陪伴他征战多年的武器,此刻却显得如此无力——无法让死者复生,也无法立刻斩向远在圣城阴影中的仇敌。
“……你想说什么,人类?”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林薇尔。
“让我相信你?然后呢?”
“然后,我们一起让他们付出代价。”
林薇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你一个人,去不了圣城,更靠近不了主教。但我们在一起,有机会。”
她指向简陋的窝棚,指向这片刚刚开始开垦的荒凉谷地。
“这里,叫龙栖地。是我们对抗那些亵渎者的起点。我们需要战士,需要能分辨黑森林每一条小径的向导,需要……另一个同样渴望复仇的盟友。”
格罗姆沉默了。
他的目光扫过窝棚,扫过远处山洞入口处那若隐若现的银色鳞光,最后落回林薇尔身上。
这个穿着圣女祭袍的人类女性,站在荒凉的山谷里,身后是传说中的银龙,面前是满心仇恨的半兽人战士。
她看起来如此渺小,如此脆弱。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格罗姆在那些养尊处优的神殿人员眼中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经历过绝境、亲手抓住一线生机后的,冰冷的清醒和燃烧的决心。
风再次吹起,卷动山谷里的薄雾和尘埃。
“……我需要时间。”
格罗姆最终说道,声音依旧粗粝,但少了几分杀意。
“我要……再看看。”
“你可以留在这里观察。”
林薇尔点头。
“只要你不威胁我们,你可以自由活动。食物和水,我们可以分享。”
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提议。
一个半兽人战士,被允许在银龙巢穴附近自由活动。
格罗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转过身,拖着那柄巨大的战斧,缓缓走向谷地边缘一块背风的巨大岩石。
他在岩石阴影里坐下,将战斧横放在膝上,暗红色的眼睛依旧充满警惕,但不再直勾勾地锁定林薇尔。
他在观察。
在判断。
林薇尔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感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山风吹过,带来一阵寒意。
她抬头看向岩石上的阿尔方斯。
银龙的目光与她对视了一瞬。
那双熔金般的竖瞳中,没有赞许,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平静。
然后,阿尔方斯收回了探出的龙头,巨大的身影重新隐没在岩石之后。
谷地里恢复了某种紧绷的宁静。
托克小心翼翼地从窝棚里探出头,看了看远处的半兽人战士,又看了看林薇尔,眼神依旧惊恐,但多了一丝困惑的信任。
林薇尔走到蓄水池边,再次蹲下,掬起冰冷的清水泼在脸上。
刺骨的寒意让她精神一振。
她看着水中自己苍白的倒影,看着身后那片简陋但确实存在的栖身之所,看着远方坐在岩石阴影里、如同一尊沉默复仇雕像的格罗姆。
第一步整合,开始了。
而这条路上,必然布满荆棘、猜忌,与随时可能爆发的危险。
她站起身,水珠从下颌滴落。
在清晨稀薄的阳光中,折射出微弱的、转瞬即逝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