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驱散了山谷的浓雾,将一片嶙峋而荒凉的土地暴露在林薇尔眼前。
她站在龙巢平台边缘,俯瞰下方那片被阿尔方斯默许的、位于雪山山腰处的u形谷地。
谷地三面环着陡峭的灰黑色岩壁,岩壁上覆盖着未化的冰雪,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唯一开口的南面,是一片向下倾斜的碎石坡,连接着更远处黑森林的边缘地带。
风从谷地呼啸而过,带着雪山特有的凛冽寒意,以及融雪冲刷岩石后留下的、清冽中带着矿物涩味的气息。
谷地中央散落着大小不一的岩石,最大的一块几乎有半间屋子那么大。
稀疏的、耐寒的低矮灌木在石缝间顽强生长,叶片呈现出灰绿色,摸上去粗糙厚实。
“这里……”
林薇尔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
“还真是……一片白地。”
“不满意?”
阿尔方斯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银龙没有完全离开山洞,只是将巨大的头颅探出洞口,黄金竖瞳俯瞰着谷地。
“这里易守难攻,视野开阔,靠近水源——岩壁西侧有一条融雪溪流。对你们脆弱的种族来说,已经算是难得的安全之所。”
他的语气平静,但林薇尔能听出那平静下的一丝不以为然——在巨龙眼中,这种规模的“领地”建设,大概和蝼蚁筑巢差不多。
“不,位置很好。”
林薇尔转过身,仰头看他。晨光勾勒出银龙头颅威严的轮廓,每一片鳞甲都流转着冰冷的光泽。
“我只是在计算,要从哪里开始。”
她从怀中取出昨晚用烧黑的木炭和一张较为平整的干树皮制成的简易“记事板”。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线条勾勒了谷地的轮廓,以及她初步划分的几个区域:居住区、储存区、工坊区、未来可能的种植区,还有沿着岩壁内侧规划的防御线。
“我们需要先清理出一片安全的宿营地。”
她用炭笔在谷地最内侧、背靠最陡峭岩壁的位置画了个圈。
“这里最避风,也最靠近您的巢穴,方便……嗯,照应。”
阿尔方斯鼻息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意义不明的哼声,算是默许了“照应”这个说法。
“然后,我们需要引水。”
林薇尔指向西侧岩壁。
“您说的溪流,具体位置和流量如何?水质呢?”
“跟我来。”
阿尔方斯没有多做解释,庞大的身躯从山洞中完全滑出,双翼展开,却没有起飞,而是以一种与巨大体型不符的轻盈,顺着陡峭的山壁向下走去。
他的利爪嵌入冰雪和岩石,发出沉稳的“咔嚓”声,每一步都震落些许碎石和雪沫。
林薇尔深吸一口气,抓住岩壁上凸起的部分,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往下攀爬。
冰冷粗糙的岩石表面刮擦着她的手掌和膝盖,残留的冰雪浸湿了她的衣物,带来刺骨的寒意。
但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紧跟前方那抹移动的银色。
向下攀爬了约莫百米,水声变得清晰起来——那不是哗啦的激流,而是清脆连绵的、仿佛无数玉珠滚落的“叮咚”声。
转过一块巨岩,一片奇景映入眼帘。
陡峭的灰黑色岩壁上,数不清的细小融雪水流从岩石缝隙中渗出,沿着苔藓覆盖的沟壑蜿蜒而下,在岩壁中段一处天然凹陷的平台处汇聚,形成一个约莫澡盆大小的清澈水潭。
潭水满溢后,又化为一道纤细的银链,继续向下,消失在下方更深的乱石堆中。
水潭上方,倒悬着几根晶莹剔透的冰凌,在晨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空气湿润而清冷,带着雪山泉水特有的、几乎不染尘埃的纯净甘冽气息。
林薇尔走到水潭边,蹲下身。
潭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底部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黑色卵石。
她掬起一捧水,凑到嘴边小心地尝了尝。
冰凉刺骨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一丝极淡的甜味和岩石矿物特有的、清爽的涩感,瞬间驱散了攀爬带来的燥热和干渴。
水质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这条溪流的源头是更高处的冰川融雪和山体渗水,经过多层岩石过滤,很干净。”
阿尔方斯的声音响起,他卧在水潭边一块平坦的巨岩上,巨大的影子笼罩了半个水潭。
“水量随季节变化,但从未完全干涸。足够……几十个像你这样的生物日常使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若想大规模引水,需要挖掘沟渠,或者架设管道。以你们现在的能力……”
未尽之语带着某种现实的冷酷。
“管道暂时不敢想,但沟渠可以试试。”
林薇尔抹去嘴角的水渍,眼神却亮了起来。
“托克是工程师,他应该懂一些基础的水利。我们可以先用凿开的石槽或者掏空的树干做简易引水渠,把水引到规划的居住区附近。”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
水潭所在的平台相对平整,下方是一片坡度较缓的碎石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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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水点就定在这里。我们需要清理出一条安全上下的小路。另外……”
她的目光落在水潭边几丛茂盛的、叶片宽大的墨绿色植物上。
那些植物形态奇特,茎秆粗壮,叶片肥厚,表面覆盖着一层蜡质般的光泽。
她走过去,摘下一小片叶子,用手指捻了捻,一股类似薄荷却又更辛辣的清香散发开来。
“这是‘岩霜草’。”
阿尔方斯瞥了一眼。
“耐寒,生命力顽强。叶片可以止血,根茎烤熟后能吃,味道不怎么样,但能果腹。”
林薇尔点点头,将这片叶子小心地夹在树皮记事板里。
食物来源始终是个大问题,光靠阿尔方斯提供的果实和根茎不是长久之计。
能多确认一种可食用植物,就多一分保障。
勘察完水源,他们返回上方的谷地。
托克已经醒了,正蹲在洞口,用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划拉着复杂的几何图形,嘴里念念有词。
看到他们回来,他慌忙站起来,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托克……”
林薇尔走到他面前,展开树皮记事板。
“我们需要规划居住地。你懂建筑和水利基础吗?”
地精工程师的眼睛立刻聚焦在那些粗糙的线条上。
专业领域让他暂时忘记了恐惧。
“基……基础懂。我参与过部落避难所的扩建。水利……跟着格里姆师傅学过一点引流和防渗……”
“很好。”
林薇尔用炭笔在背风岩壁处画了一个方块。
“这里,背靠岩壁,我们需要清理出一块大约……长十步,宽八步的平整地面。用清理出来的石头,沿着边缘垒砌矮墙,防风,也能划分区域。
顶上需要遮蔽,但我们现在没有木材和茅草,暂时先想办法用大型植物叶片和兽皮搭个顶棚,能挡雨雪就行。”
托克听得极为认真,尖耳朵微微抖动,手指不自觉地跟着比划。
“石头……需要搬运和垒砌的工具。我……我的工具箱……”
“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找回你的工具箱,顺便探查周边环境,收集可用材料。”
林薇尔看向阿尔方斯,“可以吗?”
银龙微微颔首。
“东南方向,黑森林边缘那片被烧毁的营地,我已经感知过,没有活着的威胁。但可能会有食腐动物聚集。速去速回。”
他没有说“我陪你们去”,但林薇尔明白,阿尔方斯会在高处警戒。
这是他们之间逐渐形成的默契——他提供武力和威慑的保障,而她负责具体的执行和规划。
稍作准备后,林薇尔带着托克,沿着昨天阿尔方斯带她上来的那条相对平缓的岩脊,小心地向山下走去。
托克虽然害怕,但找回工具箱和格里姆师傅笔记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他个子矮小,却异常灵活,在崎岖的山路上走得比林薇尔还稳。
越靠近黑森林边缘,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焦糊和血腥味就越明显。
托克的呼吸又开始急促,林薇尔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没有说什么,只是示意他跟上。
被焚毁的半兽人营地依旧保持着昨日的惨状。
焦黑的木炭、散落的器具、以及那些已经僵硬、开始吸引蝇虫的庞大躯体。
林薇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于搜寻。
托克凭着记忆,很快在一处半塌的棚屋角落,扒开焦木和灰烬,拖出了一个用坚韧兽皮和金属框架制成的箱子。
箱子不大,但很沉,表面有烟熏火燎的痕迹,锁扣处有些变形,但整体完好。
“在这里!在这里!”
托克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颤抖着打开箱子——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各种小巧而精密的工具:不同尺寸的锉刀、刻刀、测量规尺、小锤、钳子,还有几个密封的、装着不同颜色粉末和油脂的小罐子。
最底层,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是几卷用极薄兽皮订成的册子。
托克紧紧抱住那几卷册子,把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是格里姆师傅的笔记,是他与过去、与族人、与那个被摧毁的世界之间,最后的、有形的联系。
林薇尔没有打扰他,转身在废墟中继续搜寻。
她找到了一些未被完全烧毁的毛皮、几个半熔的金属罐、几把半兽人用的石斧和骨刃。她将能用的东西归拢到一起,用一张较大的、勉强完好的兽皮打包。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营地边缘那些被烧死的、低矮却异常坚韧的灌木上。
她用捡来的石斧,费力地砍下一些较为笔直、相对完好的枝条。
枝条坚硬,断面渗出粘稠的、带着苦涩气味的汁液。
当她和托克带着各自的收获,略显狼狈却安全地返回谷地时,日头已经偏西。
阿尔方斯依旧卧在山洞口,仿佛从未移动过,但林薇尔能感觉到,在她和托克离开的这段时间,那道冰冷的龙威始终若有若无地笼罩着他们途经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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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多余的休息,林薇尔立刻开始分配任务。
托克用工具箱里的工具,开始修复和加固那个兽皮包裹。
林薇尔则用找来的石斧和骨刃,清理选定的宿营地。
这项工作远比看上去困难。
地面的碎石需要搬开,顽固的灌木根系需要砍断挖出,还要尽量将地面整平。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后背,冷风一吹,带来一阵阵寒颤。
手掌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裂,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阿尔方斯全程沉默地看着,没有帮忙,也没有催促。
直到林薇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撬动一块深嵌土中的、脑袋大小的石块时,一只巨大的银色龙爪忽然从天而降,轻轻搭在石块边缘。
“让开。”
林薇尔连忙后退。
只见阿尔方斯爪尖微微一挑,那块让她束手无策的石头就像颗小石子般滚了出去,一路撞开其他碎石,停在了她规划的“矮墙材料堆放区”。
她愣住了,抬头看向银龙。
阿尔方斯已经收回了爪子,目光平静地看向远处逐渐染上金红的云海,仿佛刚才只是随意拨开了眼前的一粒尘埃。
“谢谢。”林薇尔低声说。
银龙没有回应。
但接下来的清理工作,似乎顺利了许多。
每当遇到难以处理的巨石或盘根错节的树根,阿尔方斯总会“恰好”将目光移过去,或者微微调整一下卧姿,然后林薇尔就会发现,那些障碍物要么松动了,要么被某种巧劲震碎了根系。
这是一种沉默的、近乎别扭的帮助,却比任何语言都更让林薇尔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黄昏时分,一片约莫三十平米、相对平整的土地被清理了出来。
边缘堆放着从清理区搬来的、相对规整的石块。
托克用找到的坚韧藤蔓和兽筋,配合林薇尔砍来的灌木枝条,搭起了一个极其简陋、勉强能看出三角形轮廓的支架。
他们将较大的兽皮和收集来的宽大植物叶片铺盖上去,用石块压住边角。
一个粗糙、丑陋、四面漏风,但确实能提供些许遮蔽的“窝棚”,就这样出现在了荒凉的谷地中。
林薇尔站在窝棚前,看着这个自己亲手搭建起来的、勉强称之为“栖身之所”的东西。
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叫嚣。
手掌的伤口被汗水浸得刺痛,脸上、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但一种奇异的、微小的满足感,却从心底最深处缓慢地升腾起来。
这不是神殿冰冷华丽的圣所,不是原主记忆中那个狭小压抑的候补圣女房间,甚至比不上她穿越前那个虽然平凡却安稳的家。
但这是她的选择。
是她用自己的双手,在绝境中为自己、也为暂时同行的伙伴,开辟出的第一块立足之地。
“给它起个名字吧。”
阿尔方斯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黄昏的寂静。
林薇尔转头。
夕阳的金辉为银龙庞大的身躯镶上一道燃烧的边,他巨大的头颅低垂,熔金般的竖瞳看着她,也看着她身后那个简陋的窝棚,目光复杂难明。
起名字?
林薇尔微微一怔。
她看向这片荒凉的谷地,看向远处巍峨的雪山,看向身边这个刚刚诞生的、微不足道的人类造物,又看向身旁那个古老而强大的、暂时与她命运相连的存在。
“龙栖地。”
她轻声说,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清晰而坚定。
“这里,以后就叫‘龙栖地’。”
不是“龙巢的附属”,不是“避难所”,而是一个独立的、承载着生存与希望之名的地点。
阿尔方斯沉默了片刻。
晚风吹动他颈边细密的鳞片,发出细微的、如同风铃摇曳般的清脆声响。
“……尚可。”
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然后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被夕阳染成瑰丽橘红的云海。
但林薇尔看见,在他说出这两个字时,那巨大的、冰冷的黄金竖瞳中,似乎极快地掠过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波动。
仿佛一片亘古不变的冰原上,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有光,透了进去。
托克抱着他的工具箱和笔记,蜷缩在刚刚建好的窝棚门口,看着远处的龙与人类,又看看这个粗糙但确实存在的“家”,那双一直充满惊恐的大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微弱而真切的光芒。
夜幕降临,雪山之巅的第一颗星辰亮起,冰冷而璀璨,静静注视着下方山谷中,那一点刚刚燃起的、渺小而顽强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