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侧厅走出来,莫兰整理下身上的衣袍。
空气中仍残留那种独属于老教堂的气味,缭绕在高窗投下的光影间。
一时间,眼前的一切就象是一场尚未散去的祷告。
神父神情平静,脚步稳重,但胸腔里有一丝异样的脉动在暗暗回荡。
伊诺克的话语,在脑海深处缓慢回旋。
那种带着诡异含义的暗示,像细针一般无声地扎进了意识的边缘。
天使的脐带,听上去不象是什么有趣的事物。
到目前为止,莫兰所见过的几件礼器,每一件都很强大。
至于血裔王庭藏起来的礼器,莫兰更是不敢想象其蕴含的威力。
还有,那被曲解的意志。
伊诺克的每一个字都象被圣光包裹,却在剥落之后露出血与信仰交织的纹理。
走出侧厅时,冷风掠过长阶。
晨雾未散,阳光将穹顶的十字架染成金色的幻影。
一队身披深红外袍的随从正从另一侧廊道走出,步伐整齐。
伊诺克正好也准备离开圣礼拜堂,那枚银纹的红色胸针,闪铄着绯红的色泽。
枢机主教的面容沐在光中,神情温和,嘴角带着得体的笑。
随从们向他微躬身之后,便准备离开。
当他们与莫兰擦肩而过时,其中一人微微一笑,神色从容,却带着一股极淡的血腥气。
那气息并非来自外伤,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腐甜味,仿佛血液在皮肤下仍在流动。
莫兰的瞳孔轻微收缩,【血腥感知】悄然开启,仿佛有一线模糊的色泽在他视野中闪铄。
莫兰总觉得,那名随从体内的血流,不象是人类的。
那种节律太整齐,甚至带着某种被操控的秩序。
但他没有说什么。
神父只是侧过身,让出道路,指尖在袖中轻轻一顿,又放下。
伊诺克恰在此时回头。
那一瞥含着柔和的笑意,却象镜面般冰冷。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错。
“保重,神父。”
“保证,主教大人。”
莫兰微微颔首行礼,除了基本的回应,什么也没说。
他注视着他们离去。深红的外袍在雾中渐行渐远,只馀下淡淡血腥味,被风卷入远方的钟声里。
而那种莫名的不安,也在心底一点一点扩散。
马尔科不在,圣礼拜堂的文档室显得格外空旷。
窗外的钟声遥远而模糊,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漂浮,微粒闪铄着细碎的金光,尤如被遗忘的圣灰。
莫兰卷起袖口,走到那排长桌前。
堆栈的帐册、古籍与圣物清单,整齐地摆放着,皮革封面早已被岁月磨得发白。
莫兰轻轻翻开第一页,指尖掠过那古旧的墨痕。
字迹被岁月侵蚀成一片模糊的灰影,墨香与尘埃混在一起,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冷金属的气味。
他一边翻阅,一边核对记载。
有些天使的故事,放在几年前还属于所谓的“宗教机密”,如今已经翻印成册,变成了家喻户晓的童话故事。
圣杯、圣印、花环、殉道者所有的传说,都被人用心地记录下来。
莫兰继续翻阅着,然而,有几页上,笔迹忽然变得潦草,字迹歪斜,象是执笔者在颤斗。
莫兰停下记录的笔,静静凝视那几行字。
笔墨的颜色与前页略有不同,更深更浓,也更新。
他嗅了嗅那页纸。
血气几乎不可察,象是有人用极细的血丝调墨,书写着诡异的内容。
他皱了皱眉,取出手帕,擦去指尖上若有若无的味道。
再往后翻,他看到几份祈祷书的记录被特别标记。
“已收回重印?”
原因一栏,工整地写着:“印文模糊。”
他轻轻摩挲那一页,纸面微凉。
莫兰抬头望了望文档厅的深处,光线在堆栈的卷宗间游走,象在呼吸。
他走到一排旧柜前,顺着清单核对,一本本取出视图。
有的卷宗太久远,纸页已经泛黄、卷曲,连封印的蜡都失去了光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莫兰久违地度过了神父的一天。
傍晚时分,教堂的钟鸣再次响起。
厚重的金属回声在穹顶与柱廊间回荡,在石壁上回折成庄严的回响。
祈祷声渐渐散去,只馀烛火在风口处摇曳,微光在圣象的面庞上跳动,仿佛神明在低头沉思。
莫兰一人留在主厅,手中仍在抄录文档。
笔在纸页上摩擦的声音细微而坚定,如同莫兰的心跳在静夜里回荡。
烛影映在墙上,拉成长长的轮廓,莫兰偶尔抬起头,静听片刻。
他整理完最后一页帐册,轻声叹息。
直到一声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门被推开的瞬间,冷风卷入圣堂。烛焰猛地一晃,投射出的影子碎裂而狰狞。
一名年轻的信徒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身上的白袍沾着未干的水渍与尘灰。
他象是无头苍蝇一样冲进来,鞋底在石地上摩擦出尖锐的声响。
莫兰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
信徒的脸色惨白得象纸,衣领松散,胸口的银十字坠歪斜着晃动。
他的呼吸急促,眼神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乱扫,仿佛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我看见”
他的声音断裂,象是被什么掐住,“主在呼唤那墙上的圣象它在动它在看着我”
莫兰起身,几步之间便拉近了距离。
触手缠绕在他的骼膊上,紧绷着疲倦的肌肉。
他伸出手,稳稳按住对方的肩膀。
那触感冰冷,仿佛触到了浸水的尸体。
“冷静。”他语气平缓而低沉,“别忘了,这里是教堂,你在圣母的庇护之下。”
信徒的身子却还在微微发抖,指尖蜷曲成僵硬的弧度。
他的瞳孔极度收缩,呼出的气息带着淡淡铁锈味。
莫兰皱了皱眉,抬起右手,继续安抚对方:
“你是说,你看见教堂里的圣象动了,对吗?”
“没错,大人,我真的看见了,您一定要相信我啊!”
对方的情绪愈发激动,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莫兰控制着小蓝,释放了极其微量的催眠粉尘。
年轻人的颤斗逐渐缓和,胸口的起伏也慢慢平稳下来。
他的目光从混乱的迷茫,变成茫然的空洞。
莫兰依然没有放开他,低头细察。
对方的眼睛仍带着一丝异样的光泽,象是玻璃后映着别的世界。
莫兰将信徒放到旁边的长椅上,对方的额头上凝着细汗。
莫兰看向不远处的大门,目光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