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个跌跌撞撞的信徒,已经昏迷在长椅上,呼吸不均匀,唇角还残留着微微的血色。
烛光摇曳,长影交错。
圣堂的空气像被某种无形的手拨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颤音。
莫兰垂下眼眸,深吸一口气。
【血腥感知】的能力再次发动。
自从莫兰成为神仆之后,依靠小红获得的【血腥感知】就得到了提升。
以往,神父还只是能在空中嗅着血液的气息,然后盲目地去查找目标。
如今,当他发动【血腥感知】时,整个世界仿佛被剥去了外壳。
那些血液的来源化作一缕缕绯红的丝线,牵引着莫兰追寻。
在那一瞬间,圣堂的石壁不再是石壁,在他的视野中,涌出一层层暗红的丝线,细如毛发,带着极微弱的脉动。
它们从信徒的身体、从石缝、从空气的每一个角落渗出,像被同一个心脏牵引的血管,缓慢地蠕动着。
红色的印记,沿着地面蜿蜒,穿过长椅的阴影,交织成密密的血纹。
所有的丝线,汇成一股方向,伸向主厅最深处,那尊圣母的石象。
莫兰的指尖微微一颤。
直觉告诉他,这不是单纯的人血,而是某种被污染的痕迹。
他缓步前行,靴底踏过那条条血丝,脚下传来细微的脉动感。
每走一步,空气都在颤动,仿佛教堂本身在发出压抑的呼吸声。
靠近圣象时,那股气息更为浓重。
血丝从圣象的底座攀爬上去,缠绕着大理石的裙摆,在光线下呈现出一层近乎透明的红。
拉斐尔以温柔的姿态,立于主厅中央。
她身披柔顺的石纹长袍,双臂微张,仿佛要拥抱众生。
大理石被雕琢得细腻如肌肤,眉眼温和而低垂。
她的头上环绕着一圈由百合与蔷薇构成的花环,垂落的藤蔓轻覆肩头,与她胸前垂挂的圣徽融为一体。
圣母的面容沐在烛光中,本应慈祥温柔,此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视。
拉斐尔的双眼微垂,似乎在注视着莫兰。
“你又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还是说,成为恶魔的神仆,让您感到不满了?”
莫兰在烛光之中,喃喃自语。
古老的花环圣母石象,在烛火的摇曳下,静默不语。
然而下一瞬,一道极细的裂痕,从她的颈侧缓缓浮现。
那裂缝起初只是肉眼难辨的灰线,可随着空气的波动,却愈发狰狞。
莫兰眯起眼,靠近察看。
他分明看到,裂缝边缘泛着淡淡的暗红色,像血管在透明皮肤下鼓动。
“不是石头?”
莫兰指尖一顿,心头泛起一股寒意。
他抬起手,悄然召唤出红色触手。
小红带着低温的湿润质感,轻轻探上雕像的表层。
那一刻,莫兰几乎能感觉到“皮肤”的呼吸。
可就在触手即将深入时,整块表面忽然恢复了石质的质感。
裂痕也随之消失,连一丝温度都不复存在。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莫兰缓缓收回手,他的瞳孔收紧,眉头几乎拧出冷汗。
莫兰又回到那名信徒所在的房间,烛火几乎燃尽,只馀下末端的火星,在蜡泪间发出微弱的闪铄。
那名信徒静静地躺在长椅上。
他的胸口不再起伏,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蜡白,象是被抽空了所有血液。
一旁的蜡油滴落在他的指尖,未能唤起任何反应。
莫兰俯身,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抹,血腥的气息仍未完全散去。
神父低声祈祷了一句,双眼闭上,再睁开时,瞳中浮现出微光。
蓝色的触手攀附在他的身上,【灵魂追思】发动。
空气骤然变得凝重。
烛火被无形的寒意压得摇晃不定,一层灰雾般的幻象在莫兰眼前展开。
信徒的身影在幻光中显现。
那是傍晚的圣礼拜堂,光线昏黄,尘埃在金色的馀晖中游动。
信徒正独自擦拭着圣母像的裙摆,动作虔诚。
“圣母啊,请怜悯我,使我洁净。”
他的祈祷声带着颤斗,却充满信心。
下一刻,空气忽然扭曲。
圣堂的光线被某种阴影吞没,只馀烛火的红在石壁上跳动。
那时,某个声音从高处传来。
幻想中的声音,起初柔和得如同梦境。
那大概是信徒心中圣母拉斐尔的声线,温柔、低缓,带着抚慰灵魂的慈悲。
她在轻唤那名信徒的名字,每一个音节都象落在湖面的花瓣,荡起细微的涟漪。
“孩子,不要害怕、不要彷徨
你听见了吗?我在看着你。”
信徒双手合十,泪水涌出眼框,脸上写满了信仰的喜悦。
“你疲惫了,对吗?
白日的劳苦,夜里的祈祷,我都看在眼里。
你为清洁圣堂而俯身擦拭,那一刻,我就在你身旁。
我听见了你的祈祷,也听见了你心底里掩藏的不安与迷茫。”
然而下一刻,那声音忽然破裂。
那种柔和的韵调,被某种诡异的噪音撕开。
原本单一的、柔和的声线,迅速分裂成数十个重叠的音轨。
男与女、老与少、嘶哑与稚嫩,交织在一起,变成一阵刺耳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主在看着你主在笑呢——”
那笑声如同汹涌的潮水,从四面八方的石壁、祭坛、圣座中溢出。
烛光剧烈摇曳,金属的圣徽在半空中颤鸣,仿佛要被那笑声震碎。
邪恶。
这是莫兰唯一感受到的情绪。
幻象里的圣母像,也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
她的面容扭曲了,原本柔和的眉线微微上扬,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微笑。
她的眼角渗出一道道血丝,顺着脸颊流下,却仍保持着那温柔的表情。
花环中垂落的蔷薇枯萎、腐烂,化为暗色的血藤缠绕在她的颈项。
当那名信徒颤斗着抬起头时,他看见的,已不再是慈母的圣象。
拉斐尔的嘴角缓缓裂开,血水涌出,几乎要吞噬那名信徒。
【灵魂追思】的记忆,到此就结束了。
莫兰睁开眼,冷汗自鬓角滑落。
他的视线在一瞬间聚焦到圣堂尽头。
不远处,烛光摇晃。
圣象的双眼低垂,仍是一如往常的宁静姿态。
她低垂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异样,只是那种常年凝视众生的慈悲目光,象是在默默聆听所有的祈祷与悔过。
花环依旧洁白无瑕,百合与蔷薇的花瓣在烛焰中泛着淡金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