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兰走近那片阴影。
光线通过高窗的彩玻璃,投下深红与金色的交叠。
象是神明的注视,又象是某种柔和而危险的幕布。
“伊诺克大人。”他微微躬身行礼。
“坐吧,莫兰。”伊诺克抬起眼,声音温和得近乎怜悯。
那双灰蓝的眼眸中却没有温度,如同镶崁在雕像上的宝石。
其中的景象只映照他人,却从不显露自身的秘密。
莫兰坐下,但两人之间隔着一条长椅。
圣堂另一侧,诗朗诵仍在继续。
童声清亮而纯净,在回音的涟漪中,那些词句宛如一层层光雾,缓缓升起,又无声坠落。
每一次高音,都象在敲击听者的心跳。
“很久没见你了。”伊诺克淡淡开口,“你的身体,还好吗?”
“只是些小问题,不足挂齿。”莫兰语气沉稳,手指在袖口下轻轻合拢。
“恩”伊诺克轻笑一声,象是在回应,又象在思索。
“你总是这样,喜欢把一切都藏得很好。
教会需要这样的神父,但与之相对地,天使也讨厌不肯吐露真实的心。”
莫兰神情平静:“我只是在尽本分。”
诗歌的节奏缓缓转入低调的合唱,仿佛光也随着旋律变得柔暗。
伊诺克的目光,停在莫兰身上几秒,唇角的笑意不减,眼底却象有一层无声的锋刃。
“那个孩子”
莫兰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克制的关切:“他没事吧?”
“哪个?”伊诺克的眉梢轻轻一挑。
“唱诗班的艾德,他似乎受伤了”
“哦。”伊诺克似乎终于想起,淡淡挥了挥手。
“很抱歉,我想,或许是因为我的存在。
不用担心,只不过是灵性的波动罢了。
那孩子的血统太薄弱,承不住赞歌的韵律。
这种事,在礼拜堂里常有。”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到近乎冷酷:
“信仰不是什么慈悲的游戏,如果一个人经不起试炼,那就会被神明抛弃。”
那一句话被远处的圣歌尾音掩去,仿佛连空气都在默哀。
莫兰微微垂眼,没再说话。
伊诺克缓缓站起,袍角在雾气中掠过长椅。
“来吧,我们去侧厅谈谈。
这里的氛围,过于虚伪了,不适合袒露真实。”
两人穿过长廊时,诗朗诵的尾节正落入低声祈祷。
侧厅比主堂更为昏暗,墙上镶着金属边框的彩绘窗。
阳光通过其中的琥珀与深蓝玻璃,洒在地上,像碎裂的圣徽。
伊诺克缓缓在侧厅的长桌前坐下,手指轻轻摩挲着桌面上的银质圣徽。
那微光在他掌下跳动,映在他侧脸的轮廓上,象是某种无形的火焰。
“驱魔协会。”他淡淡开口,“听说,最近在圣灰大墓地的行动,有所收获了。”
伊诺克背对着光,声音轻柔却透着奇异的穿透力。
莫兰的指尖轻微一顿。
他本以为,会是“血烛”来找自己谈起这件事,毕竟特纳神父还叮嘱过自己。
“是有关于大墓地处纯血裔的调查。”莫兰语气平稳,仿佛那片荒凉阴森的墓地与他无关。
“目前有关血裔王庭复苏的迹象,已经有了一些线索。
协会表示,后期会与圣铳禁卫队一起合作,前往大墓地进行作战。”
“听上去,真是振奋人心啊。”伊诺克的笑容带着一点怜悯。
他轻轻摩挲着那枚圣徽,低声道:
“你知道吗,孩子,其实我从不厌恶纯血裔。
在神的造物中,没有绝对的污秽,只有被误解的意志。
王庭,更是如此。”
他抬起目光,琥珀色的光线从彩窗折射在他面上。
莫兰略微皱眉。
枢机主教的语调平缓,象在讲述一个美好的童话故事。
“教会常说他们是堕落的血脉,是吃人的血魔,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大墓地下的炼成阵就快要失效,已经有纯血裔开始苏醒,将他们的爪牙伸向贝斯特乡的居民。
可谁又知道,其实贝斯特乡才是他们原来的家园?”
伊诺克伸出手指,在空中划了个环。
“血裔王庭的始祖,曾经偷走过一件礼器。”
伊诺克话锋一转,眼底泛起微光,象是在回忆一场被尘封的仪式。
“据说,那是一条天使的脐带。
一条属于花环圣母拉斐尔的脐带。”
“那种存在天使为什么会有脐带?”
莫兰的眉心轻微一动,有些疑惑。
“你以为,圣母的名号,只是虚假的美名吗,孩子?
她在人世赐福时,为了让生命能以血肉诞生,剪切了属于自己的圣带。
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我都是拉斐尔的孩子。
我们的血脉,早就在天使的注视之下,紧紧相连了。”
伊诺克的声音极轻,几乎与远处的唱诵声融为一体。
“而那条天使脐带,在被血裔王庭盗走后,被他们以邪恶的方式,改造成了礼器。
我一直很好奇,那究竟是偷窃,还是另一种回归的方式。”
诗朗诵的节奏在远处回荡,童声拉长的尾音如同涟漪,在两人之间缓慢起伏。
那是一种被圣光包裹的宁静,却更象是信仰表面下的沉睡暗河。
莫兰静静地望着他,低声问道:
“恕我直言,伊诺克大人。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伊诺克随意地笑了笑,手指轻敲银质圣徽,发出清脆的声响。
“因为我觉得你是个有趣的神父。
驱魔协会收到的命令,明明只让克劳斯和伊芙琳前往贝斯特乡调查。
可你,还是选择自己去了。”
莫兰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眼睫轻微颤动,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黑金色的辉光。
那一瞬,光仿佛被他吸入眼底,又在极深处熄灭。
“因为我的直觉。”他淡淡道,“有时候,听从直觉比听从命令,更容易接近真相。”
伊诺克轻声笑了,那笑意柔和得几乎慈祥。
“也许是吧。真相,总喜欢藏在禁忌之中,藏在土地之下。”
最后的诗朗诵在圣堂的穹顶下缓缓落幕。
片刻的静默后,伊诺克抬起手,率先鼓起掌来。
那掌声并不响,却极具节奏,如同仪式的节拍,在空旷的圣堂内回荡。
其他神职人员也随之响应,掌声层叠而起,回声宛若潮水,渐渐将那首诗送入无声的终章。
莫兰微微颔首,目光在那彩色的光影间停留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