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利叶开口了。
“恶魔的血,天使的光,人类的魂终将坠入哀河。
唯有死亡的诗歌,能被记录、歌颂。”
那声音沙哑、遥远,却带着一种无法反抗的力量。
她的每个字都象在灰雾中震荡,引起四周残页的共鸣。
莫兰感觉自己被那声音包围,灵魂的边界在一点点消融。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无限拉长,笔直地坠入虚无深处。
自己的影子,导入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正缓缓拖拽着他不停移动。
他看见了那条“哀河”。
灰白的河水静静流淌,没有波澜,却能听见无数亡者在其中低语。
黑色的河滩,堆满了无名的骨骸与溶解的金属。
空气中响起低沉的吟唱。
声音没有源头,却从四面八方涌来:
“众生终将归于寂静,
唯有死亡听见他们的名字。”
灰雾再次涌来。
莫兰的呼吸骤然紊乱,脚下的地面仿佛融化成冰冷的河水。
无数灰白的手从雾底伸出,攀附着他的小腿、腰侧。
冰凉黏腻的感觉,象在拖他坠入地狱。
疼痛顺着脊椎爬升,他几乎要被撕裂。
就在那一刻,一道蓝光闪起。
小蓝从莫兰的左手边伸出,身影在雾中微颤,挡在他的身前。
随即,一抹红光燃起。
小红划破灰雾,驱散那些手影,空气中响起嘶哑的声音。
莫兰勉强稳住呼吸,抬眼望向哀河彼岸。
沙利叶仍静立于灰色的光中,面容模糊,几乎要消散。
他伸出手,却发现两者间隔着一层破碎的镜面。
碰触不到,也看不清。
莫兰竭力想挣脱那股拉扯灵魂的黑潮。
雾气翻腾,骨灰与残馀的诗句,在空气中盘旋。
那些低语凝成无数骨手,从雾底探出,冰冷、无声,却带着某种饥渴的意志。
每一次触碰,都让莫兰的意识一阵模糊,灵魂被生生拽出半寸。
“该死”
莫兰低吼,咬紧牙关。
小蓝浮现在他身旁,半透明的身影颤斗着,伸出细长的触须,牢牢缠住那几只骨手。
它的身躯散发出柔和的光波,穿透灰雾,带着哀鸣般的共振声。
小红几乎是爆裂般冲出,带着灸热的光焰,在莫兰周围形成一层火焰的护环。
黑潮在退,却又不断重生。
那是一片没有尽头的梦境深渊。
莫兰的呼吸越来越急,灵魂似乎被拉扯成两半。
一半仍在现实的身体里,另一半,却正缓缓坠向那条灰色的哀河。
沙利叶仍立在远处。
她的身影破碎如烟,仿佛只是一段被梦境记录下的记忆。
她开口吟诵,声音空洞而庄严:
“以白骨为殿,以灰烬为诗。
以哀歌为祷,以死者为愿。
通往死亡的门,在灰雾之中开启,
恩典的彼岸,在沉默中歌唱永恒的坠落。
因为唯有死亡,能赐下完整的颂歌,
唯有灵魂,能被诗所铭刻。”
她的语调平静,却透着一种令人战栗的悲怆。
莫兰抬头望去,通过那层破碎的镜面,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张合。
但他却始终听不清她的最后一句话。
沙利叶的目光落在莫兰身上。
灰烬从她的眼眸中流下,滑落在脚边的雾中,溅起细微的涟漪。
“你不是我的子民。”
她低声喃喃,声音仿佛从冥滩彼岸传来。
“你的灵魂,来自异乡。
你不该被哀河所记载。”
灰雾骤然翻涌,诗页碎裂成漫天的光尘。
莫兰的身体开始上浮,像被某种力量从深处托起。
小蓝与小红仍在他周围盘旋,抵御着馀下的黑潮。
沙利叶的残影缓缓向后退去。
她的身躯裂开、重组、再度崩散,只留下那回荡在虚空中的呢喃:
“记住,死亡并非终结,而是诗的另一页。
我会在哀河的彼岸,等侯你的到来。”
灰雾旋转,天地塌陷。
莫兰的意识骤然一空,身体被拉回圣光与火焰的交界处。
他再一次坠入现实。
莫兰猛地睁开眼,背脊贴在沙发的靠背上,呼吸急促而沉重。
壁炉橘色的火焰跳动着,映出墙壁上摇曳的影子。
空气中仍残留着那股冰冷的尸气,他感觉脖颈上骨手掐过的痕迹依稀疼痛,如同灵魂在皮肤上的映射。
《死亡之诗》安静地躺在桌上,黑色封皮上带着微微焦痕和干涸的血渍。
仿佛在提醒着他,回忆刚才那场几乎将灵魂撕裂的幻境。
莫兰深吸一口气,脑海里依稀回荡着沙利叶沙哑的呢喃。
死亡是诗,哀河是记录,而他这异乡的灵魂,不属于沙利叶的国度。
他的手指触碰壁炉旁微微滚烫的金属,仍能感受到燃起的馀热。
就象是在证明,自己还活着,自己还在人间。
莫兰闭上眼睛,努力稳定呼吸。
就在这时,壁炉旁的火光摇晃中,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路西菲尔身着黑色长袍,倚在火光边缘,表情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眼眸深邃得,像吞没了所有夜色。
“不错的尝试,莫兰。”
路西菲尔的声音低沉而轻柔,带着一种既熟悉又让人不安的威压感,“灵魂的碰撞很有趣。”
莫兰抬眼望向他,脑中还残留着灰雾与哀河的景象,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恐惧、疑惑、甚至是愤怒。
“这些你都想到了,对吗?”他低声嘀咕,手不自觉地握紧拳头。
路西菲尔缓缓上前一步,火光映在他面庞上,映出一张冷漠而又审视的脸:
“死亡的诗篇,灵魂的终末,她以自己的方式记录每一个归于寂静的存在。”
路西菲尔停顿了一下,眼神在莫兰身上停留得久一些。
莫兰深吸口气,浑身的血液仿佛重新流动了一遍。
路西菲尔伸出手,指尖微光闪铄,勾勒出地狱火焰的光芒。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轻微的敲击声。
木门被敲了三下,声音在屋内回荡,象是一种提示,又象是一种召唤。
路西菲尔缓缓转向门口,神情平静,伸手示意莫兰:“开门吧。”
莫兰的手仍悬在半空,他缓缓站起身,脚下沙发轻轻吱响。
他得到指尖碰到门把,冰冷而坚实。
莫兰缓缓旋转门把,推开了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