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的夜色,浓郁得象一层压抑的幕布。
圣黎昂的雾气与煤气灯的光线交织,模糊了街巷的边界。
远处,传来几声马车碾过石板路的钝响,蒸汽火车的铁轨在地底微微颤动。
莫兰从锈钉酒馆出来时,手里还握着最后一瓶没喝完的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摇晃,象一小片燃烧的馀烬。
他抬头望了眼夜空,雾太浓,看不见月亮。
酒意裹着疼痛在体内翻滚。
深入骨髓的醉意,裹挟着灵魂的灼痛,在血液中回荡。
每一次呼吸都象在胸腔里碾碎玻璃。
他靠在墙边,缓了片刻,才慢慢往家走去。
街角的时钟,敲了九下。
店铺陆续关门,蒸汽渠道的白气在脚边翻涌。
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淅。
恍惚之中,莫兰好象回到了上一世。
回到了自己过马路时,那片闪铄的霓虹灯。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二十多年,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要回去。
莫兰已经渐渐忘了,过去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了。
它们就象是尘封的记忆,一点点脱离莫兰的理智。
他的灵魂,或许从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不完整的了。
“想修复灵魂,只能让它经历又一次的碰撞。”
以利亚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回荡,冷静得如同审判。
莫兰一路以来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摆脱契约的束缚。
可是肺癌的压迫,天使和恶魔的交易,总是甩也甩不掉。
莫兰苦笑了一下。
“再签一次契约吗?”
他喃喃出声,语气里混着疲惫与讽刺。
推开自己的房门,屋内一片寂静。
壁炉里的火焰尚未熄灭,散发出微弱的橘光。
他脱下外套,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头埋在掌心,触手连通的皮肤,仍隐隐泛着灼痛。
那股疼痛,象是有某种东西在黑暗中缓慢啃噬,既温柔又致命。
他抬起头,盯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
火光映在他眼底,仿佛一圈微缩的地狱。
酒瓶空了,他仍觉得喉咙干涩。
他仰头盯着天花板,呼出的气混着酒味和疲惫。
转过头,杂物间的箱子,露出一角。
墙角堆着几个木箱,盖子歪斜,缝隙里露出褪色的布料。
一瞬间,血雾与黑焦油,从记忆深处浮起,像被那箱子的气味勾了出来。
灵魂被扯裂的那一瞬间,他确实产生过某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没错,就是那一次。
他翻开《死亡之诗》,书页里伸出骷髅头和一只漆黑的手。
那种撕裂感,就象那次被命运之矛击中时,一模一样。
灵魂的边界被掀翻,整个人象纸一样被揉皱、再摊平。
“这么说来,如果那次真被拉进去了,估计我现在已经成了什么没有灵魂的造物了吧。”他轻声嘀咕。
或许圣保罗的诞生,就是这样的。
被死亡触碰,被命运选中,灵魂在撕裂与缝合之间,完成蜕变。
“这是恩赐。”
圣保罗的话语,回荡在莫兰耳边。
他忽然意识到,《死亡之诗》也许并非诅咒。
它更象是一扇门,一条道路,通往灵魂的最深处。
他盯着那堆木箱,心跳微微加快。
那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却象钩子一样,再也拔不出来。
既然自己上次没事,这次也未必不行。
总比再次与路西菲尔签约,要好得多。
在一堆旧衣与金属零件的下方,那本被压在箱底的、黑色封皮的书,静静躺着,象是在等待被唤醒。
他伸出手,手指刚触及封面,皮肤之上的触手微微颤动。
书页的温度并非冰冷,而是奇异的温热,象有心跳。
他把书带到壁炉前,放在橘色火光的边缘。
光线在黑皮上游走,显出若隐若现的花纹。
灵魂与书页之间,似乎产生了共鸣。
声音模糊,却又极具规律。
每一个字都在震动空气,带着血液和灵魂的节奏,与他的心跳重叠。
火焰轻轻跳动。
莫兰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颤,翻开那本黑书。
书页间的文本如血脉般蠕动,他低声念出那首关于死亡女神沙利叶的诗。
念到最后一行,黑书忽然自己翻动。
一阵冷风从书页深处涌出,灯火瞬间熄灭,壁炉也只剩馀烬。
温度骤降,空气凝成雾。
书页间渗出浓稠的黑液,滴落在地面,发出轻微的“嘶”声。
一个骷髅头缓缓探出,空洞的眼框中闪着幽蓝的光。
骨手再度伸来,掐向莫兰的喉咙。
那股冰冷穿透皮肤,象要把灵魂也一并拽出。
但这一次,莫兰没有退。
呼吸之间,他仿佛看见了无数灰色的影子,正从壁炉的火光中伸出手,缓缓靠近。
莫兰紧咬牙关,意志坚定。
身体表面的触手燃起微光,小红与小蓝的身影一闪而出。
红触手猛地缠住骷髅黑手的腕骨,【爆裂泡影】灼烧出焦痕。
蓝触手则顺势盘上去,【哀鸣奏曲】在空气中炸裂,带着震荡波般的冲击。
骷髅手发出刺耳的咯吱声,手指断裂又迅速重生,死死缠上莫兰的颈侧。
莫兰脸色发白,额头青筋暴起
他被冲力掀倒,重重撞在地板上,胸口剧烈起伏。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大口喘息。
世界再次陷入寂静。
书页仍在轻颤,骷髅头化作雾气消散。
在他意识模糊的边缘,一个温柔却遥远的声音从深处传来:
“恩赐”
他的视线被火光吞没。
下一瞬,世界坍塌。
壁炉、桌椅、尘埃、橘色的光焰,全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裂、卷走。
他整个人,坠入一片无边的灰雾之中。
这不是梦。
是一种类似于灵魂脱离肉体后,在另一个世界缓缓坠落的感觉。
雾气厚如海潮,脚下没有地面,四周漂浮着破碎的诗句与骨灰。
莫兰伸出手去,却只触到冰冷的风。
灰雾深处,有人影在浮动。
她从远处缓缓走来。
那是一个身影高挑的女人。
莫兰总觉得,她原本该身披深蓝长裙,长发如星河,怀抱银色的新月。
然而此刻,她身上却覆着黑色纱衣,发丝在雾中无声漂动,仿佛被永恒的潮汐牵引。
莫兰知道,她就是夜月的天使,死亡的女神,沙利叶。
天使的眼眸本应闪铄着星光,如今却只剩灰烬。
每眨一次眼,都有光点从瞳孔中坠落,化作碎屑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