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之上,《玻璃之梦》的幕布拉开,灯光渐渐暗下。
舞台中央那束昏黄的聚光,映出玻璃工坊的影子,映出墙上长长的剪影。
低沉的提琴和单簧管缓缓交织,像城市深处的叹息。
几声女声合唱渐响,旋律宛如圣歌,却又混着令人不安的和弦。
坐在前排的爱德华,仍有些局促。
他转过头,看向那原本应该是莫兰坐着的座位,已经坐着了一个陌生人。
“真抱歉,莫兰他有点事”
黛丽丝微微一笑,眼底的光柔和而清澈:
“没有关系,医生。我能看出来,那位神父是个有趣的人,也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啊”
黛丽丝的声音几乎被乐声淹没,只能凑在爱德华的耳边,小声低语,“他是为了给我们创造空间,不是吗?”
爱德华的耳尖微微泛红,连忙低下头,翻看着歌剧的节目单。
“或许吧。”他咳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黛丽丝轻轻一笑,目光重新落向舞台。
那笑容不带讽刺,反而象是在温柔地接纳他的笨拙。
舞台上的女主角,生活在充满煤灰与噪音的城市,她渴望纯净、美丽、不被沾污的完美世界。
她在梦中向未知的光祈祷,希望自己能成为如玻璃般透明的存在。
歌声伴随着她入梦,炉火映亮她的轮廓,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光,像被熔化的玻璃包裹。
女高音的独唱,缓慢升至高音c,歌颂着梦的开启与灵魂的融化。
后排的阴影里,莫兰靠坐在座椅上,视线半掩在羽毛帽的缝隙间。
“‘小说家’?所以今天来看歌剧,是想要收集灵感吗?”
“某种意义上,是的。”小说家的银边眼镜反射着舞台的微光。
“那您有作品出版吗?也许我读过。”莫兰语气随意。
小说家笑着摇摇头:“很遗撼,没有。我的作品只有身边的朋友会看看,他们偶尔会说无趣,有时会觉得荒唐。”
他停顿了一下,轻声补道:“不过,也许将来的某一天,我会让全世界都看到我的杰作。”
莫兰眯了眯眼,心里隐隐一动。
这个男人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笃定得近乎危险的自信。
“您倒挺有野心,只可惜写书对于我来说,还是太过于复杂了。”
小说家扶了扶眼镜,笑意像墨迹在纸上晕开。
“别这么谦虚,莫兰。我和很多人一样,也见过您的‘杰作’。”
“我的?”
莫兰的指尖按在膝盖上,袖口微微蠕动。
“没错。”
小说家的声音配合着被管弦乐的轰鸣,钻入耳中。
“无论是圣约城堡,还是白鸽修道院,您与恶魔的战斗,都是一样的精彩。
还有最近的圣灰大墓地,对吗?”
莫兰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你该不会是为了那只可怜的小乌鸦,特意来报仇的吧?”
“别紧张,神父,我没有恶意。
至于那只乌鸦,就当作小说作者特有的一种偷窥癖罢了。”
小说家抬起手,指尖轻轻叩了叩座椅扶手。
二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仿佛真的被台上的表演所吸引了。
镜面地板,蓝白光辉的帷幕,半透明服饰的各色演员。
音乐转为华丽的圆舞曲,混合着竖琴的旋律。
梦境中,女主角来到一座由玻璃构成的王国。
人们晶莹剔透、毫无遐疵,微笑、起舞。
她被加冕为“最纯净的存在”,被封在宫殿的中央,如神圣的艺术品般被欣赏。
但当她试图触摸别人时,触碰者的身体便出现裂纹,碎裂成光的尘埃。
她开始害怕自己,也害怕这份被崇拜的完美。
期间的合唱,以三拍节奏重复,节奏机械而优雅,撕开虚伪与空洞的秩序。
“请原谅我冒昧地观察您,神父。
我也只是小心行事,无意打扰。”
莫兰没有回应,只是盯着舞台上那一幕幕闪铄的玻璃倒影。
他只是在想,这里有这么多观众,如果动起手来,会很麻烦。
小说家见莫兰不语,轻声说道:
“‘幸存者下注细节,不幸者仰赖运气’,对吗?”
莫兰的指节微微一紧,连小红和小蓝都感觉到他的紧张。
这句话,是自己的老师阿卡多,以前经常挂在嘴边的废话。
“你认识那个男人,对吧?”莫兰终于开口。
这次轮到小说家没有立刻答,将目光投向舞台上那座玻璃王座。
梦境的盛宴,女主角正被人们抬上高台,接受加冕仪式。
众人高声颂唱她的永恒与无暇,直到她的身体逐渐透明,血液变成光。
“在这个庞杂的世界里。”小说家转向莫兰,象是在替自己辩解,“遇到几个意料之外的共同熟人,其实不算奇怪。”
台上的女主角想要说话,声音却发出玻璃的碎鸣。
她终于意识到,“成为完美”的代价,是永远无法被触碰、无法再感受温度。
在合唱高潮中,她发出一声高音的呐喊,请求“让我破碎吧”。
全场灯光骤灭,只剩一声玻璃的碎响。
女高音高声独唱,配合弦乐与风琴,音阶逐渐攀升至极限音域,最后消于寂静。
“你到底是谁?”莫兰语调平静,却象在审问谶悔者。
“还有,你和阿卡多,到底是什么关系?”
小说家微微一笑,并没有急于回答。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银制烟盒,轻轻扣了两下,随后取出来一枚冷光闪铄的银币。
“这些问题”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戏剧化的温柔,“只有我亲密的朋友才能知道。
只有添加‘剧场’的演员,才有资格聆听。”
莫兰的视线落在那枚银币上。
银币不大,却极为精致,两面都刻着大小不一的圆圈,象水面浮起的气泡,又象是无数的眼睛在凝视。
小说家将它轻轻放到莫兰膝上,笑道:
“请收下吧,就当作乌鸦一事的一点歉意。
它也许死得有点可惜,但它看见的,永远值得纪念。”
小说家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映出舞台上的馀光。
“在这个世界上,恶魔、天使、教会它们都只是同一场戏里的不同演员。
每个‘神迹’,每一次‘救赎’,不过是剧本的不同段落罢了。
相信我,莫兰,只有添加‘黄昏剧场’的人,才能看得更为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