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黎昂的夜晚,总是戴着一副看似体面庄重的假面,实则只是为了掩盖底下污秽不堪的伤疤。
煤气灯在街角燃烧得恭顺,空气里混着香粉、马粪与蒸汽。
马车的铁轮碾过石板路,溅起灰水,像工人在城市的血管里搅动黑泥。
街头的几个乞丐蜷缩在剧院外的排水沟旁,盖着棉布,用破旧的乐器吹着无调的旋律。
十几米之外,上流的绅士与贵妇们正披着裘袍、戴着高帽,笑声与香气交织成另一种风格。
月纱剧院,坐落在国王大道的尽头。
剧院的正门高耸得如同教堂的门扉,正对面的喷泉早已干涸,只剩中央那尊断臂天使雕像孤零零立着。
它的翅膀覆满煤灰,脸上那抹被修补出来的笑容很僵硬,是一种只有上流社会才配拥有的微笑。
一辆又一辆马车停在红毯的尽头。
厚重的车门被仆人躬敬地拉开,钻石和羽毛先于人探出头来,象是某种高贵生物的触角,确认空气中是否弥漫着足够的虚伪气味。
他们穿过门口等侯的莫兰,笑声、香水和礼节性的寒喧如潮水般漫进剧院的大门。
莫兰站在街角,看着这群人象鸽子般挤入月纱剧院。
他们没有手机、没有计算机,于是只能用几首听不懂的歌剧来证明自己依旧高雅。
那座剧院简直象个神圣的胃,不停地吞噬着这些人。
终于,莫兰在红毯的另一头,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爱德华穿着礼服走来,领结系得过紧,笑容也有些僵硬。
他正挽着一位穿着深蓝长裙的女士,莫兰记得她的名字是黛丽丝。
莫兰一眼便看明白了爱德华的用意,向前一步,露出得体的微笑,微微欠身:
“晚上好,黛丽丝女士,您今天的装扮远比剧院的戏剧更为光彩夺目。”
“您过誉了,安德森神父。”
黛丽丝微微一笑,回应了一个贵族式的点头,然后便随手拢了拢披肩。
爱德华干咳了一声,试图显得自然:
“你应该才回来吧,莫兰,贝斯特乡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
“还不错。”莫兰答得轻描淡写,“乡下那边很安静,也没什么大事。”
爱德华点点头,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回头看了一眼黛丽丝,又立刻堆出一副殷勤的笑脸。
“黛丽丝,外面太冷了,你先进去吧,听说今晚的乐团请了最好的指挥。”
“那我先进去咯。”黛丽丝笑着走进剧院,步伐轻盈,香气淡淡。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的灯影后,爱德华立刻转身,一把拉住莫兰,压低声音。
“听着,莫兰,我其实”
“我猜到了。”莫兰淡淡一笑。
“以你的性格,肯定不敢直接单独邀请黛丽丝,所以才把我这个可有可无的人也拉上了吧。
早知如此,我就晚几天再回圣黎昂了。”
“别啊,这样太尴尬了,弄得好象是我要和她约会一样。”爱德华揉了揉额角。
“难道不是吗?”
“……”
“你治病时都没这么紧张。”莫兰打量着眼前这位衣冠楚楚、却一脸局促的医生,忍不住轻笑。
爱德华讪讪地挠头:“这不一样病人至少不会让我思考要不要牵她的手。”
“木头脑袋。”
莫兰摇摇头:“我上次就说过,以你的身份和品德,黛丽丝那样善良的女人,根本不会介意你直接提出交往。”
“问题是,我不想让她觉得我轻浮。”
“让人觉得轻浮?那她真应该看看你和恶魔战斗时的英姿。”
爱德华瞪了他一眼,却也笑出了声。
“走吧,别在门口冻着,里面也许能让我冷静点。”
他们踏上那条红毯,穿过门口的银色旋转门。
和外头的湿冷不同,里面是温热、香甜、过度修饰的世界。
弧形大厅,天顶绘着一幅巨大的壁画。
冠以花环的圣母拉斐尔,周身环绕着蔓藤与散落的郁金香。光线从穹顶的煤气吊灯洒下,把这幅宗教图景镀上一层人造的柔金。
下层是普通座位,排列得整齐如军队队列。
上方的包厢以红绒帷幕遮掩,每一间都刻着金色的字母编号。
舞台尚未开幕,巨大的幕布垂落着,丝质表面印着银色的月纹。
管弦乐团正在调试音色,低沉的大提琴与尖锐的短笛声交织成一种不安的序曲。
偶尔有几个上流太太的笑声过高,被丈夫用扇子轻轻敲了一下手。
“《玻璃之梦》”
莫兰低声读着节目单上的字。
“一个向往美好的女孩,梦见自己变成了玻璃,最后被人类当成珍宝收藏起来,直到破碎。”
他翻了翻眼睛,感觉这听起来就象是上流社会的童话。
脆弱,昂贵,没有意义。
爱德华在入座时太紧张,结果一碰到茶几,柠檬水整杯泼在红毯上。
他慌忙去擦,反而越抹越糟。
黛丽丝忍笑道:“医生,看来您医术之外的技术还有待加强。”
“我我只是不小心。”
“没关系。”黛丽丝轻声笑道,“至少您博得了一位女士的欢心,不是吗?”
爱德华涨红了脸,坐立不安。
他回头想向莫兰求助,却发现那家伙的座位空了。
莫兰从他耳边掠过,留下恶魔的低语:
“别找了,我和别人换了票。后排空气更好,前排留给你们。”
“你——”
“别紧张。”莫兰笑着拍了拍他肩,“她又不是你的病人。”
莫兰坐在后排靠角的位置,随意地靠在椅背上。
视野不算好,被前排的羽毛帽挡去半边舞台,但他并不在意。
反正自己今天只是个工具人。
幕布缓缓升起,灯光晃着人的眼。
台上的演员唱着莫明其妙的咏叹调,玻璃、梦境、欲望与救赎在歌词里搅成一团。
莫兰叹了口气,翻了翻节目单,心想如果这就是所谓的艺术,那自己真是活在地狱里了。
就在他准备闭目养神时,身边的座位轻轻一响。
一个男人缓步坐下。
他看上去不到三十岁,身形修长,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礼服,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浅灰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男人姿态从容,象是这剧院本身的一部分。
“您觉得这出戏怎么样?”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丝好奇。
莫兰睁开一只眼,没想到对方会搭话,淡淡回道:“臆想的艺术,写给那些害怕直视现实的人。”
男人笑了,眼底却没有嘲讽:
“我也是这么想的,人们总喜欢用梦境包装罪恶,好让它看起来更象救赎。”
“你似乎看得比我还透彻。”
“也许吧。”男人侧过头,认真地打量莫兰,“恕我冒昧,您看上去,长得很象是圣黎昂的一位神父。”
莫兰没打算否认,淡淡道:“那位神父大概就是我。”
男人闻言一愣,继而轻笑:“那真是荣幸。”
“谈不上荣幸。”莫兰眯了眯眼,“那你呢,这样非富即贵的场所,你的身份恐怕也不简单吧。”
“名字和身份并不重要。”
男人目光转向舞台,轻声道。
“但我更喜欢别人称我为,小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