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兰在灰野兔旅店里休养了整整三天。
药液的苦味,还在舌尖徘徊,但身体的疼痛与灵性紊乱终于平息。
仅仅是被命运之矛划伤,就能对灵魂和灵性造成这样的影响。
如果下一次再遇到圣保罗,莫兰很难想象自己该如何应对。
至于他最后所留下的话语,莫兰直到痊愈了也没有理解。
这为什么会算是“白骨教堂的恩赐”?
还是说,圣保罗只不过是又开了一个玩笑罢了。
莫兰坐在窗边,看着远处的雾气从街角遗弃的蒸汽渠道升起。
这里的日子慢得不象现实。
不仅是药草,这里的食物也更符合莫兰的胃口。
几天下来,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灵性波动也稳定下来,只是偶尔还能感觉到那股细微的灼烧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缓慢蠕动。
他不舍地,在灰野兔旅店结了帐。
诺亚那家伙早就走了,连张纸条都没留下,毕竟是一个擅长逃跑的炼金术士。
女老板拒绝了莫兰多给的小费,她表示能接待一位圣黎昂来的神父,是灰野兔旅店的荣幸。
她看见莫兰要离开,叹了口气:
“路上注意安全,神父。
如果您下次需要来贝斯特乡办事,记得也要选择我们的旅店哦。”
“我会的。”
莫兰笑了笑,把行李提上肩。
离开灰野兔旅店时,天刚蒙蒙亮。
山雾笼着远处的田埂,湿漉漉的草香混着泥土气息,空气清冷得象一口井水。
村口的风车还在慢慢转动,偶尔发出吱呀声,打破这片清晨的宁静。
他顺着小路走向圣灰教堂,沿途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淡淡炊烟。
一群不知名的鸟落在篱笆上,见人经过,又扑棱棱地飞散。
特纳神父已经起得很早,正用旧帚清扫台阶,那件褪色的教袍也被风轻轻掀起。
“您看上去精神好多了。”
特纳神父抬头,露出慈祥的笑。
“多亏您和罗莎。”
“我们只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这次来,是想道谢,也顺便说明一下那几起动物被割喉的案子。”
特纳神父手中动作一滞,脸上那份平和瞬间变得凝重。
莫兰点了点头,沉默片刻,才开口道:
“看您的表情,其实您应该也猜到了吧。
那并不是野兽或者盗猎者,而是出自某些刚复苏的纯血裔之手。”
莫兰侧过头,望向晨雾深处的村道。
“那些伤口果然,您和您的伙伴已经发现了确凿的证据,对吧?”
特纳神父的眼中充满了悲泯,手中扫帚的竹枝发出一声轻响。
“是的。”莫兰语气平淡,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
“我们已经确认了迹象,进行了处置。
圣黎昂会派人回来完成进一步调查与净化。
但在此之前,请您和村里的居民务必小心,尤其是夜间。
不要靠近那片墓地,也不要随意点灯。”
特纳神父沉默了许久,才微微点头。
“我明白,我们会尽力保持平静。”
他抬头望向莫兰,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莫兰沉吟片刻,又补充道:
“对了,罗莎的圣痕我看过了,确实是罕见的伟力。能探知灵性的轨迹,这对教堂而言是种恩赐。”
特纳神父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随即又掩了下去。
“罗莎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也正因如此,卢修斯大人一直都很关照我们圣灰教堂。”
莫兰见特纳神父主动提起“血烛”,倒有些意外,“是那位枢机主教吗?”
“是的。”特纳神父语气温和自然。
“他曾多次派人来探望,也赠予了不少物资,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面的石阶上,轻声道:
“只是最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那位大人了,也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如何。
若您回到圣黎昂,能见到卢修斯大人,请代我问好。
就说圣灰教堂依然为众人祈祷,也为他祈祷。”
莫兰看着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
莫兰转身离开,脚步踏上被露水打湿的石路。
雾气在他脚踝间缠绕,象是某种未散的祈祷。
特纳神父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雾白之中。
许久,他才低声叹息。
“卢修斯大人您当真还在聆听我们的祈祷吗?”
风掠过教堂的门扉,带起几片陈旧的纸页。
晨光洒在他的侧脸上,慈祥而又模糊。
……
莫兰坐上前往圣黎昂的马车,车轮碾过碎石路,颠簸不停。
远处的莫顿河在阳光下泛着银光,象一条静静游动的银蛇。
沿岸人影稀疏,渔夫撒网,孩童戏水,陈旧的磨坊轮慢慢转动,一切都显得安宁。
那份生活的气息,让他几乎忘了大墓地的血与雾。
马车穿过田野与丘陵,雾尽时,圣黎昂的轮廓浮现在天际。
尖塔与烟囱并立,钟声与汽笛交织,这座蒸汽与信仰同在的城市,依旧喧嚣又庄严。
这次的意外收获,就是了解到了“血烛”的枢机主教。
在圣灰教堂,他们提起他的名字时,语气中满是敬意与感激,仿佛那是一位真正行走在人间的圣者。
可莫兰知道,在圣黎昂,这样的评价从来不代表清白。
卢修斯也有可能涉及修道院的惨案,或许罗莎和特纳神父看到的,正是他想让他们看到的那一面。
莫兰深知圣黎昂的力量,能如何改变一个人。
这里的空气混着熏香与煤灰,神与凡人共食同梦。
虔诚可以被利用,罪恶可以被赎清。
进入城区后,莫兰靠着车窗,看见熟悉的店铺与路口,心底莫名松了一口气。
马车最终停在了家门口,屋外常春藤爬满外墙。
莫兰下了马车,晨光通过藤叶的缝隙洒在门扉上,斑驳而静谧。
只有门边的邮箱,多了一封信。
莫兰取出,里面是一张印着银色花纹的剧票。
纸张的质地很柔滑,上面清淅地印着:
“月纱剧院,歌剧《玻璃之梦》。”
票旁还夹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而熟悉:
“莫兰,如果你能赶回来,还请务必来看这场戏,我请客。”
落款正是爱德华的名字。
莫兰的指尖停在那几行字上,沉默良久。
这医生几天不见,怎么还培养出这么高雅和烧钱的兴趣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