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钟。在万米高空的密闭空间里,每一秒都被心跳和燃油表的缓慢跳动切割得无比清晰。机舱内无人说话,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和氧气面罩下轻微的呼吸声。陈玥紧握着扶手,目光仿佛能穿透舱壁,看到下方那片被“演习”和“天气”人为阻隔的空域。赵上校守在通讯台前,如同磐石。护卫队员们分散各处,眼神锐利,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最坏的可能。
守夜人在医疗舱内陷入深度昏睡,生命体征微弱但平稳,仿佛刚才的清醒和指引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二十五分钟时,副机长从驾驶舱走出,低声报告:“燃油已进入警戒储备。如果二十分钟内无法获得新航线许可或备降许可,我们必须就近寻找机场,无论它在哪个国家。”
压力骤增。一旦迫降在非计划国家,即使不是“俱乐部”直接控制的区域,也意味着更多不可控的变数——当地的政治态度、司法程序、媒体的关注,都可能成为新的陷阱。
就在这时,通讯台的指示灯再次急促闪烁!那个代号“家园”的加密信道被激活了。
“‘家园’呼叫‘回声-7’。”沉稳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障碍已部分清除。蒙古国演习空域已临时开辟一条宽度二十公里的安全通道,有效时间一小时。哈萨克斯坦方面也更新了气象数据,对流云团移动轨迹改变,原备用航线危险等级下降至可接受范围。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按原计划,经蒙古安全通道进入我国领空,预计航程缩短,但需在通道关闭前通过。第二,按备用航线,绕行哈萨克斯坦,航程增加约四十分钟,但气象风险稍高。请立即决策。”
两个选择,都带着明显的“人为疏通”痕迹。这背后是国家力量在极短时间内的强力运作和外交博弈的结果。
赵上校看向陈玥。陈玥毫不犹豫:“选第一条!以最快速度回家!”
她一刻也不想再多耽搁。父亲的手指在动,每一分钟都可能至关重要。
“同意第一条航线。”赵上校向“家园”确认。
“收到。新航线坐标和许可码已发送至你们机载系统。祝归途顺利。‘家园’通话结束。”
几乎在通话结束的瞬间,飞机姿态微微一变,机头转向新的航向,引擎推力平稳增加。机舱内的压力似乎也随之一轻。
“我们正在转向,预计十五分钟后进入安全通道。”副机长汇报。
飞机如同获得赦令的飞鸟,加速向着东方,向着祖国方向疾驰。窗外的云海飞速向后掠去。
陈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片情感的“空窗”后,一种混杂着疲惫、庆幸和更加尖锐的期盼的情绪,如同破冰的溪流,开始艰难地涌动。她能回去了,马上就要回到父亲身边了。
然而,放松的神经刚刚松弛一丝,异变再生!
机舱内的照明灯突然毫无征兆地全部熄灭!紧接着,所有的电子设备屏幕,包括导航、通讯、甚至基础的航电仪表,瞬间黑屏或闪烁起杂乱的雪花和错误代码!机舱陷入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和死寂,只有应急逃生通道的幽绿荧光标识和窗外微弱的星光提供着一点可怜的光源。
“电磁脉冲攻击?!”赵上校的惊呼在黑暗中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但这里是平流层!什么武器能在这里精确打击一架高速飞行的飞机?
“不像是外部攻击……”驾驶舱传来机长急促而冷静的声音,带着“嘶嘶”的静电干扰,“更像是……机载电子系统遭到针对性、高强度的定向信息流冲击!有东西在尝试……瘫痪我们的控制系统!”
话音未落,飞机猛地剧烈颠簸起来!失去部分电子辅助的飞行控制系统似乎出现了短暂的紊乱,自动驾驶瞬间断开,飞机如同醉汉般开始无规则地摇晃、俯冲、爬升!失重和超重的感觉交替袭来,机舱内未固定的物品四处飞撞!
“所有人系好安全带!抓住固定物!”赵上校大吼。
陈玥被安全带死死勒住,胃里翻江倒海,怀中的手提箱险些脱手。她死死抱住箱子,冰冷的金属棱角硌得生疼。黑暗中,她能听到护卫队员压抑的咒骂和快速操作装备的声音,还有医疗舱内监护仪发出的混乱警报。
“手动接管!切换到备用机械仪表!”机长的声音依旧在竭力保持镇定,但背景音里充满了各种警报的尖啸和副机长的急促汇报。
飞机在疯狂挣扎了十几秒后,颠簸稍微平复了一些,但依旧不稳定地飞行着。手动操控显然极其困难。
“干扰源!找到干扰源!”赵上校对电子对抗专家吼道。那名专家在黑暗中已经打开了一个手持式高灵敏度频谱分析仪,屏幕的微光映照着他铁青的脸。
“不是来自外部!信号源……在飞机内部!强度极高,波段复杂,带有自适应加密特征……像是……某种预设的、被远程激活的破坏性程序,植入了我们的航电系统!”电子对抗专家的声音带着骇然,“他们在我们登机前就做了手脚!可能伪装成维护数据或某个不起眼的固件更新!”
内部破坏!远程激活!“俱乐部”的残余势力,竟然能将触手伸到瑞士方面安排的、经过重重检查的专机上?!还是说,他们利用了自己在航空或相关供应链中残存的影响力?
“能屏蔽或反制吗?”赵上校急问。
“需要时间!而且这种强度的针对性攻击,我们的便携设备功率不够!”电子对抗专家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额头冒汗,“它在不断变换攻击模式和目标系统!导航刚刚恢复一点,通讯又断了!发动机控制信号也在被干扰!”
飞机再次开始不规则的抖动,高度表在仅存的几个机械仪表上疯狂摆动。
“燃油系统!它在尝试干扰燃油泵和阀门!”副机长惊恐的声音传来,“右侧引擎供油不稳定!”
一旦引擎熄火,在万米高空,后果不堪设想!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这不是枪林弹雨,而是冰冷、精确、无形的电子杀戮。他们被困在一个正在被系统性地“拆卸”的金属棺材里。
“陈小姐!日志!那本创始日志!”黑暗中,守夜人虚弱却清晰的声音,如同鬼魅般从医疗舱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附录地图……最后……那个中继站坐标附近……还有一个注记……用古希伯来密文写的……‘最后的防火墙’……试试……用那个频率……反向注入……干扰它……”
古希伯来密文?“最后的防火墙”?守夜人之前没有提过这个!
但此刻,任何一根稻草都必须抓住!
赵上校立刻用紫外灯再次照射地图上那个中继站坐标附近。果然,在极其边缘的位置,有一行比针尖还细的、几乎与羊皮纸纹理融为一体的淡灰色纹路,在特定角度的紫外光下,显现出一串扭曲的、非拉丁字母的字符!
电子对抗专家立刻拍照,通过自己设备里预存的一个古老密码本数据库进行快速比对破译。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是古希伯来商业密文的一种变体!意思是……‘净化回响’?后面跟着一串频率和调制参数!”
“净化回响”?这个名字……与“双向净化协议”似乎有关联!难道这不仅仅是一个通讯中继站,还是一个……针对“俱乐部”自身可能出现的电子背叛或失控而预留的“后门”或“反制武器”?
“快!用这个频率和参数,尝试向我们的航电系统反向注入信号!”赵上校命令。
“但这可能会让系统彻底崩溃!”电子对抗专家犹豫。
“不试我们马上就会崩溃!”机长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右侧引擎推力在持续下降!做!”
电子对抗专家不再迟疑,迅速调整设备,将破译出的频率和参数输入,然后将一个特制的信号发射探头,直接连接到了飞机内部一条裸露的检修数据总线上。
“注入开始!”
一股无形的、特定的电磁信号顺着数据总线,涌向飞机的各个电子控制单元。
起初毫无反应。飞机依旧在颤抖,警报依旧在嘶鸣。
三秒……五秒……
突然,所有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驾驶舱传来机长惊喜的声音:“干扰减弱!控制系统在恢复!燃油泵稳定了!”
机舱内的照明灯闪烁了几下,然后重新亮起!虽然有些昏暗和不稳定,但光明驱散了最深的恐惧。电子屏幕上的雪花逐渐减少,部分关键数据开始重新显示。
“成功了!那个‘净化回响’信号,像是一段特定的‘消毒代码’,正在覆盖和清除攻击程序!”电子对抗专家难以置信地看着频谱仪上,那代表攻击信号的复杂波形正在迅速被一段更简洁、更强大的波形吞噬、替代。
飞机逐渐恢复了平稳飞行。颠簸停止,引擎的轰鸣也变得稳定有力。
机舱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如释重负的喘息声。绝处逢生!
陈玥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心脏仍在狂跳。她看向医疗舱方向,守夜人再次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提示又耗尽了他恢复的一点点力气。这个老人,究竟还知道多少秘密?他的引路人“档案官”,当年又布下了多少后手来对抗这个他自己参与创造的怪物?
几分钟后,通讯系统重新稳定,与“家园”的联系再次建立。
“报告情况。”‘家园’的声音依旧沉稳,但似乎也听出了一丝紧绷后的松弛。
赵上校快速汇报了刚才的电子攻击和利用“净化回响”反制成功的经过。
“‘净化回响’……”“家园”那边沉默了几秒,“这个情报价值极高。看来,‘俱乐部’的创始者们自己,也并非铁板一块,留下了互相制衡甚至自毁的后门。这对我们后续的清理工作有重要参考意义。你们做得很好。现在,专注飞行,回家。”
通话结束。飞机已经飞入了蒙古国临时开辟的安全通道。下方是辽阔而黑暗的西伯利亚边缘地带,但在前方地平线的尽头,晨曦的微光已经开始浸染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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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既白。
经过最后一段平稳但紧张的飞行,医疗专机终于穿透晨雾,降低高度,对准了北京某个绝密军用机场的跑道。跑道两侧,早已布满警戒的车辆和人员。
当起落架重重触地,滑行逐渐停止时,陈玥感到一种几乎要虚脱的、混杂着巨大疲惫和更巨大安心的复杂情绪。她回来了。带着父亲的希望,带着沉重的秘密,带着满身的伤痕和模糊的记忆,回到了这片能给予她最终庇护的土地。
舱门打开,清冷的北方晨风涌入。首先登机的是全副武装的国安人员,快速接管了现场和物品。紧接着是穿着白大褂的医疗团队,迅速将守夜人连同医疗舱整体转移。赵上校与国安负责人快速交接。
陈玥在专人搀扶下,走下舷梯。双脚踩在坚实祖国的地面上,她才真正感到那一直紧绷的神经,有了一丝放松的可能。
一辆黑色的防弹轿车无声地滑到她面前。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她此刻最渴望见到的、温婉中带着深深疲惫与期盼的脸——是母亲林薇。
“妈!”陈玥的声音哽咽了。
林薇推开车门,紧紧抱住了女儿,泪水无声地滑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爸爸他……他知道你要回来了……手指一直在动……”
陈玥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那片情感的“空窗”在此刻被汹涌的亲情和希望彻底冲垮。她抱紧母亲,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和坚实。
不远处,另一支医疗车队正载着昏迷的陈默,从机场另一条通道迅速驶离,前往国内最顶级的神经科学研究中心。
破晓的阳光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在机场跑道、车辆和每个人的身上,驱散了漫长黑夜残留的最后一丝寒意。
航迹已归,破晓降临。但陈玥知道,对于父亲,对于她自己,对于这场与“俱乐部”及其遗留阴影的战争,真正的黎明,才刚刚开始。而接下来,将是更加复杂、也更有希望的康复、清算与重建之路。她握紧了母亲的手,目光投向父亲车队消失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无论前路如何,家,已在身后;光,已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