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地利安全屋的晨曦,苍白而稀薄,透过厚重的防弹窗帘缝隙,在地上切割出冰冷的线条。陈玥额头的伤口已经结痂,带来隐约的刺痛,比这更清晰的是脑海中反复回响的“双向净化协议”与“档案官”。创始日志的扫描件正以最高优先级在加密网络中被解析,但原件的分量,依然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与怀中那块已失效的琥珀色石头一样,都是过往罪恶冰冷的残骸。
赵上校推门进来,眼底带着熬夜的血丝,但神色振奋。“国内消息。专家组对日志附录中关于第三代‘锚点’医疗记录的分析有突破性进展。他们对比了陈默先生最新的脑波数据,发现一个关键差异!”
陈玥立刻坐直身体。
“那位前政治家的‘植物状态’,脑波呈现的是广泛性、无规律的慢波,是典型的高级脑功能严重受损。但陈默先生的‘静默’波形,虽然活动极低,但在特定频段,尤其是与长期记忆巩固和潜意识信息处理相关的频段,存在极其微弱但规律性高于随机噪声的‘背景活动’。而且,他昨夜及今晨出现的几次短暂波动,波形特征显示……并非完全无意识的放电,更像是……一种受到强烈外部事件(比如契约崩解)冲击后,自我保护性的‘深度压缩’和‘系统自检’。”
“深度压缩?自检?”陈玥捕捉到这两个词背后可能蕴含的希望。
“可以这么理解,”赵上校尽量用通俗的话解释,“他的意识核心可能并未被摧毁或格式化,而是因为承受了巨大的、来自‘镜像’剥离和契约切断的冲击,主动或被动地进入了某种‘冬眠’或‘安全模式’,将大部分高级功能暂时关闭、封存,只维持最基本的生命活动和最低限度的后台信息处理。那几次波动,就像是‘安全系统’在尝试检测外部环境,或者……尝试读取被封存的‘数据包’。”
“也就是说,爸爸有可能醒来?而且意识可能是……完整的?”陈玥的声音有些颤抖,那片情感的“空窗”后,真实的激动开始艰难地渗透。
“存在这种可能性,但道路绝不轻松。”赵上校语气严肃,“疗养院专家组认为,需要极其精细和个性化的外部刺激,引导他的意识逐步‘解压缩’和‘重启’。这个过程需要时间,更需要……或许是对他意义重大的人或事的直接介入。”他看向陈玥,“周主任和陈曦的建议没有变,并且更加急迫——你尽快回国,不仅是为了你的安全和康复,更是为了陈默先生。你的存在,你带来的信息,甚至你自身作为他血脉和这段历史终结者的身份,都可能成为唤醒他的关键催化剂。”
陈玥沉默着。回国,回到父亲身边,这毋庸置疑是她心底最深的渴望。但创始日志带来的新线索,逃脱的“俱乐部”核心,守夜人提及的“档案官”和那份可能存在的“双向净化协议”研究笔记……这些如同未引爆的炸弹,让她无法安心离开欧洲。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赵上校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关于‘档案官’和那份笔记,国内已经调动所有相关历史档案和情报资源进行追查。同时,联合调查组对‘俱乐部’残余网络的清扫和追捕仍在继续。这些工作,专业团队会跟进。你的战场,现在应该转移了。在这里,你是目标,是诱饵;回到国内,在严密保护下,你才能更安全地恢复,同时为唤醒你父亲贡献力量。而且,”他加重语气,“创始日志的实体和那枚失效晶体,也必须尽快移送回国,进行最深入的分析和保存。你亲自护送,是最稳妥的方案。”
理由充分,逻辑清晰。陈玥无法反驳。父亲的状况出现了积极的、微妙的转机,这比任何未确定的线索都更重要。欧洲的战场,可以暂时交给法律和联合力量。
“好。”她终于点头,“我回国。最快什么时候能动身?”
“已经安排好了。今天下午,瑞士方面会以‘证人移交及医疗协助’的名义,安排一架经过特殊检查的医疗专机,从苏黎世直飞北京。你和守夜人(如果他身体状况允许转移)、创始日志原件、晶体,都会在同一航班上。赵上校和你同行,另有六名最精锐的护卫。航线经过特别批准,飞行期间会有护航。抵达北京后,直接由国安和医疗团队接管。”
计划周密,几乎不容置喙。陈玥知道,这背后是国家力量的全力保障和运作。
“守夜人……他愿意走吗?”陈玥想起那位疲惫不堪的老人。
“初步沟通过,他没有反对。他似乎……了无牵挂了。回到一个更安全的环境,对他也是好事。”
当天中午,一行人再次秘密转移,通过奥地利与瑞士的特别通道,返回苏黎世。守夜人被安置在担架上,由医护人员陪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只有偶尔睁开的眼睛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平静。
在苏黎世联邦警察总局的地下机库,陈玥看到了那架即将搭载他们的飞机——一架喷涂着瑞士红十字会标志、但内部经过彻底改装和加固的庞巴迪环球快车公务机。飞机正在进行最后的检查和补给。
登机前,赵上校将一份最新的简报递给陈玥。“刚收到的消息。奥方警方在寂静修道院附近的山谷中,找到了那两辆被遗弃的山地越野车,但车上人员已经消失,只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物品。同时,‘灰雀’监控到,在意大利北部和法国南部,有几个与‘俱乐部’资金链有间接关联的离岸账户,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发生了异常的小额、多笔、跨行转账,似乎是在测试通道或转移注意力。另外,”他压低声音,“疗养院十分钟前传来消息,陈默先生在没有任何外部刺激的情况下,右手食指……轻微地动了一下,持续了约两秒钟。护士亲眼所见。”
父亲的手指动了!自主地动了!
陈玥紧紧攥住简报,指节发白。这次不再是仪器捕捉的微弱脑波,而是肉眼可见的肢体活动!这是意识试图突破“静默”、重新连接身体的更强烈信号!
“我们得快点!”她几乎要跑起来。
下午三点整,飞机在苏黎世机场的专用跑道上平稳起飞,爬升,很快将阿尔卑斯山的雪峰抛在下方,融入湛蓝的天空和平流层稳定的气流中。
机舱内安静而紧张。守夜人在特制的医疗舱内休息。赵上校和护卫队员分散在前后舱,保持警戒。陈玥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装有创始日志和晶体的特制手提箱。窗外是般的云海,阳光炽烈,但她心中毫无欣赏的闲情,只有对父亲状况的揪心和对未来道路的沉重思量。
飞行平稳地进行了大约四个小时,已经飞越了东欧上空,进入广袤的俄罗斯领空。按照计划,他们将经过俄罗斯,从蒙古进入中国领空。这是最快捷的航线,也经过了最高层的外交协调。
机舱内的灯光调成了柔和的暖黄色。陈玥有些疲惫,但毫无睡意。她拿出加密平板,连接卫星网络,试图查看疗养院是否有更新消息,但信号似乎受到了轻微干扰,连接不稳定。
就在这时,驾驶舱的门打开了,副机长(一名中方安排的安保人员兼任)走了出来,脸色凝重,快步走到赵上校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赵上校的眉头立刻皱紧,他站起身,示意陈玥跟他到机舱前部相对私密的隔间。
“刚刚接到前方空管信息和国内紧急通报。”赵上校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们预定航线上,蒙古国靠近我国边境的某个空域,在半小时前突然被临时划设为‘军事演习禁飞区’,理由未明。我们无法按原计划穿越。”
“临时禁飞区?”陈玥心中一凛,“巧合?”
“概率极低。”赵上校摇头,“更麻烦的是,备用航线——绕行哈萨克斯坦和我国新疆北部——也收到了天气预警,该区域正在形成强烈的、可能影响飞行的对流云团和湍流,不适合我们这种轻型公务机安全穿越。”
“也就是说,我们被堵住了?”陈玥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在茫茫高空,看似自由的航线实则脆弱,一次“临时演习”或一场“天气预警”,就足以迫使飞机改变航向,甚至……迫降在某个第三国。
“机组正在与地面多方紧急协调,尝试申请特殊许可或寻找其他安全航线,但需要时间。”赵上校看着陈玥,“我们必须做好最坏打算。如果无法顺利进入我国领空,可能会被迫在某个‘友好’国家备降。一旦落地,变数就会增加。”
“‘俱乐部’残余的手,能伸到这么远?影响空管和气象?”陈玥难以置信,但又觉得在见识了他们的能量后,这并非完全不可能。金钱和秘密,本就是撬动权力的杠杆。
“不一定直接控制,但施加影响、制造‘合法’障碍,对他们来说并非难事。尤其是在一些……利益交织复杂的区域。”赵上校眼神锐利,“他们的目的可能不是直接攻击飞机(那将引发国际事件和彻底追查),而是拖延、干扰,甚至制造机会,让我们在第三国落地时,面临其他‘意外’。”
“那我们怎么办?”
“机组会尽最大努力争取直飞。同时,国内正在启动紧急外交预案,尝试与相关国家最高层沟通,为我们‘清理’航线。我们目前的位置和燃油还充足,有至少两小时的盘旋决策时间。”赵上校看了看表,“现在,我们需要保持冷静,相信机组的专业和国内的支持。”
然而,坏消息接踵而至。十分钟后,副机长再次带来消息:与蒙古方面的紧急沟通未获积极回应,理由是“演习涉及国家安全,无法临时调整”。哈萨克斯坦方面的备用航线,天气情况进一步恶化,湍流预警升级。
飞机开始在空中进行大范围的盘旋,消耗着宝贵的燃油和时间。机舱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压抑。护卫队员们检查着随身装备,虽然知道在空中发生武装冲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职业本能让他们做好一切准备。
陈玥感到一阵熟悉的、冰冷的紧张感攥住了心脏。本以为归途是最后的宁静港湾,没想到依旧暗礁密布。父亲在病床上艰难地活动手指,而她却可能被困在异国的天空,甚至落入未知的险境。
就在这时,一直处于昏睡状态的守夜人,突然在医疗舱内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虚弱地呼唤:“陈……陈小姐……”
陈玥和赵上校立刻过去。
守夜人半睁着眼睛,脸色灰败,但眼神却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明。“航线……被阻了……是吗?”他似乎从舱内的紧张气氛和飞机的盘旋中感知到了什么。
“是的。”陈玥没有隐瞒。
守夜人费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陈玥怀中那个特制手提箱:“日志……附录最后……夹层……地图……”
夹层?地图?陈玥和赵上校都是一愣。他们仔细检查过日志,并未发现物理夹层。
守夜人喘息着:“紫外线……特定波长的紫外线……照……无限符号……和卐字……交缠的那一页……右下角……”
赵上校立刻取出手提箱,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创始日志,翻到封面内页那个令人不安的交缠符号处。一名队员取来便携式多波段光源,调整到特定紫外线波长,对准守夜人指示的位置。
幽蓝的紫外灯光下,原本空白的羊皮纸右下角,渐渐浮现出一幅极其精细、线条复杂的淡蓝色地图!地图范围似乎是阿尔卑斯山某处,标注着几个点,旁边有细小的德文注记。
“这是……”赵上校凑近辨认,“一份……秘密补给点和应急联络点的分布图?其中一个点的注记是……‘档案官的安全屋(1959-1972)’?还有一个是‘协议备份库(推测)’?”
“我……没去过……引路人……提过……”守夜人断断续续地说,“‘档案官’……叛逃后……可能把东西……分藏……如果……‘双向净化’笔记……真的存在……可能……在这些地方之一……”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医疗监护仪发出轻微的报警声。医护人员赶紧上前处理。
这份意外浮现的地图,指向了可能藏有“双向净化协议”笔记的地点!但此刻,他们身陷万米高空的困局,这份地图更像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然而,守夜人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地图上……还有一个点……注记是:‘高频紧急通讯中继站(已废弃,但地下电源可能仍可用)’……坐标……输入飞机……卫星通讯……试试……特定频段……呼号……‘回声-7’……或许……能绕过……普通干扰……直接联系……你们国内……更高层级……”
一个可能绕过常规通讯干扰、直接与国内最高决策层联系的秘密中继站?如果它真的还在某个废弃地点地下,依靠地热或早期核电池之类的长效电源维持着最低限度运转……
这是绝望中的一线生机!也是验证守夜人所言真实性的机会。
赵上校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坐标和频段信息告知机长。机载卫星通讯设备开始尝试调整频率,向那个坐标发送加密的“回声-7”呼号信号。
一分钟……两分钟……
就在燃油警报灯即将亮起,机组准备迫不得已选择备降方案时——
通讯控制台的指示灯,突然由红转绿!
一个清晰、稳定、略带延迟但毫无疑问来自国内的加密语音信道,建立了起来!信号强度远超常规!
“这里是‘家园’。收到‘回声-7’信号。请通报情况。”一个沉稳、威严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带着令人心安的强大背景力量。
成功了!守夜人提供的秘密中继站,竟然真的还在运作!而且直接连通了国内最高指挥层级!
赵上校立刻以最简练的语言汇报了当前困境。
“‘家园’明白。保持现有高度盘旋。禁飞区和气象问题,我们会在三十分钟内解决。保持通讯畅通,等待进一步指令。”那个声音没有丝毫犹豫,带着绝对的自信。
通话结束。机舱内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的低呼。希望,重新燃起!
守夜人躺在医疗床上,嘴角似乎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完成最后使命后的解脱,然后再次陷入了昏睡。
陈玥望向窗外,云海依旧,但心境已然不同。归途的暗礁或许险恶,但并非无法逾越。父亲在挣扎,她也在战斗,而他们身后,并非孤立无援。
三十分钟。一场跨越大陆和领空的无声博弈,正在电波和外交层面激烈展开。而他们,这架承载着秘密、希望与复仇余烬的飞机,如同一枚坚定的棋子,悬停在命运的棋盘中央,等待着那双无形的大手,为他们拨开云雾,铺平最后的归家之路。